狂风逐渐平息,嗅觉灵敏地捕捉到空气里的腥咸味。
她缓缓睁开双眼,面前的是——
海。
一望无边际的海。
周围几里没有人影,也没有屋子,只有海。海的湛蓝褶皱延伸着,延伸到目光最远端,与天相接。腥凉的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
“这里是……”
“精灵国的边境。这里没人居住,我以前…偶尔会一个人来这里散心。”
像是一位神祇,海聆听一切祝祷、祈求或悲伤,可并不开口回答,只是带着海浪一直一直往返。
她倒不是第一次看海。但每一次看,都总会觉得自己太过渺小,唯有目光能看向遥不可及的远方。
“你介意脱鞋吗?”白叶忽然转过来,笑眯眯地看他。不知道精灵王有没有这方面的形象管理需要。
“…嗯?”
——显然没有。
希尔牵着她的手,两个人脱了鞋慢慢沿着海浪与沙滩的界限往前走。一阵阵扑上来的海浪每隔几秒钟就会来打湿他们的脚。
湿漉漉的沙砾踩在脚下被粘住,很快又被浪花冲走,如此不断循环。冰凉的潮水带来最为真切的感知,遥远无比的海此刻触手可及——
再遥远的海,也是能被触碰到的吧。
“当心冷。”毛绒绒的围巾忽然裹上来,希尔把自己的围巾围到她的脖子上。柔软的布料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淡淡的草木气息。
可能是地域差异的原因,这里的气候没有王城那么寒冷,但在冬季里被海风吹着总归还是有些冷意。她的感受又一次被细致入微地注意到。
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自己好像可以安心到什么都不需要考虑了。
希尔忽而朝着她温和一笑,浑身上下散发出无人能挡的年上宠溺感之魅力——至少小说里是这么写的——再伸手去轻轻摸白叶的头顶。
“哎——再摸要长不高了——”白叶笑着灵活地弯腰躲开他的手,反过来伸高了手也要去摸他的头,“你倒是已经够高了~”
大高个儿突然带着她的手一起变矮了。
“…诶?”
希尔蹲下身,头发乱乱地仰头看她:“给你摸。”
好像……一只……大金毛………
“……不对啊!”愉快摸了将近半分钟精灵王的脑袋之后白叶突然猛地意识过来,惨叫一声后抱头蹲下。
“怎么了?”
“这种事情要是被别人知道了你的一世英名还怎么办啊!”
“噗。”希尔在她旁边笑出声来,“哪有那么夸张。”
“这下我也免不了被精灵族的长老们制裁的吧啊啊啊……外交生涯要完蛋了……”还在缩成一团捂着头碎碎念。
明知道对方有在开玩笑做戏的嫌疑,希尔还是跟着边笑边接上:“那这位外交官阁下只好留下来给长老们赔罪咯?”
“……才不要。”
“看那边,”希尔戳戳她。白叶从裹得暖和的围巾里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冬天的白日总是太过短暂,太阳正随着厚重的晚霞沉下去。天空无云而被浸染成完美的渐变。
“可惜这个方向不能看见海上的日落呢……”她轻声呢喃,数着目光所及的色彩,“蓝、黄、橙、紫……”
天空从蓝色渐变到黄紫色,再朝着两边渐渐洇开变回蓝,与海相连。绵延不绝的光流转,落到他们身上,又在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太阳……啊。
每当这种时候总会想要说出某些类似人生哲言一样的感慨,不过在这方面自己肯定比不过身边这个活了近千年的家伙。
两个人蹲在一块儿,希尔反而没作声,只是默默在她边上等着夕阳完全坠下去。之后他站起身朝她伸出一只手:“接着往前吗?”
“嗯。”
天色暗了。两个人在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海浪与泡沫卷着岸边,裹挟不断的潮声,像是某种悠远又永恒的暗示。
海潮慢慢地在她的胸膛中升腾起来,新的千言万语在积郁中蓬勃而出。
“希尔。”
“白叶。”
同时开口的两人惊讶地对视,很快白叶先一步笑起来:“你先说。”
“我……”
原本白叶走在靠海的那一侧。希尔忽然松开相牵的手,停下来站住了。
他的目光和脚下的沙砾一样潮湿,或许投向她,或许投向的是远处的天际线。
“我……”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般,希尔又尝试着起了一次头,声音渐渐被海浪声隐下去。白叶耐心地等待着。
“龙病的事我一直瞒着你,对不起……”他看起来痛苦又纠结,“我很怕你会因为这件事离开我……
“所以…我其实没有告诉你实话……”
龙病的源头并非什么“屠龙的诅咒”,而是他自己的心魔。
他声音极低地开口:“……其实那条龙……不是我一个人杀死的……”
在场的还有另一个人。虽然没能亲眼见到对方,但希尔很清楚那人对他施以援手。少年孤身屠龙的奇迹听起来实在太过天方夜谭,因为这本就是一场骗局。
铺天盖地的庆贺与无路可退的境况让他昏了头脑,好像以一人屠龙之名继承王位,才是理所应当的结果。
——他有罪吗?
他是否德不配位?
他生来就有着如太阳一般的骄傲,誓要给族人带来光明。
他的理想是比天空更高更远的东西。
——可手段却如此卑劣不堪。
龙悄无声息地摄入这份不堪的阴影,在他身上烙下病根。其实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只要仍在位一日,他就无法释怀这场谎言,龙病就永无痊愈的可能。比起“病”,倒更像是对他的惩罚。
他骗得了所有人,甚至骗得了自己。
可是…唯独她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