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从御花园的湖心轻轻翻了一层白。
回廊的风把帘影推到一边又拢回来。
茶烟在玉盏口打了两个小圈才散。
一位婕妤把团扇合在掌心里轻敲一下。
“听说圣上昨夜又去了清宁的小灶。”
旁边的昭仪把茶盏放回漆托,盏足磨出很轻的“嗒”。
“你耳朵真灵。”
“我窗下的铃比耳朵灵。”
“铃会告诉你他停了多久吗。”
“停足一盏茶。”
远处一位贵人把红枣掰开,枣皮“吱”的一声裂开。
“为一碗汤跑两遭,也真是稀罕。”
“不是汤,于是是心。”
“谁的心?”
“胃的心。”
一阵低笑在帘后散成几瓣。
“御膳房的掌事怕要不快。”
“她本来就不快。”
“她手里有秤。”
“如今有人手里有嘴。”
又有人捏着丝帕边角,指尖蹭出一圈细褶。
“你们说她,会做几样吃食的乡野法子,能红多久。”
“乡野法子入了御前,就是新鲜。”
“新鲜也有一天生霉。”
“霉要有人挑。”
“有人最会挑。”
话到这里便一齐往嘴里吞了吞茶。
茶香压住了几丝酸。
帘外有宫女端着点心过,银匙碰到盘沿“叮”的一声。
那位婕妤含笑看向昭仪。
“你倒是安静。”
“我在数声。”
“什么声。”
“铃声。”
“铃说什么。”
“铃说风口不在我们这边。”
昭仪把这句话含在舌下,舌尖点了一点甜。
“风口若不在我们这边,就吹得我们眼干。”
她把话咽完,眼里却没有干。
另一角的几位小主把椅脚在地上轻轻挪了一指。
“御膳房的人来过一趟。”
“说什么。”
“说叶小主表面佛系,暗里心思深沉。”
“谁说的。”
“钱尚宫身边的小太监。”
“你信不信。”
“我信嘴会讲故事。”
“我信手会讲实话。”
一阵风从檐下钻过来,帘脚卷了一线灰。
灰落在漆地上,像半个“井”字没写完。
昭仪用帕子掩唇把笑压住。
“你们本事都在帕子上。”
“她本事在锅里。”
“锅里的本事上不了台面。”
“上不了台面就进了肚。”
贵人把枣核丢在盘里,又把眼往外头一挑。
“你看,钱尚宫来了。”
钱尚宫从廊外折身进来时袖口没起风。
她的铃坠靠在腕骨里淡淡“当”了一下。
“给各位主子问安。”
“免了。”
“你今儿来做什么。”
“来送点心筛。”
“你送筛来我们这边。”
“筛不挑人。”
“筛挑嘴。”
她把话说得轻,像把线收在指腹里只露一点头。
昭仪把眼皮抬了抬。
“你们膳房可有不顺。”
“今晨风大。”
“风会吹乱盐的脾气。”
一位婕妤轻笑。
“我还头一次听盐有脾气。”
“盐不服管就上脸。”
“脸上看不出,嘴里看得出。”
“你见多了。”
钱尚宫执着笑意没有动。
“我不过守规。”
贵人挑了挑指尖的甲花。
“规矩是好东西。”
“规矩得看谁手里拿着。”
钱尚宫把眼低下去半指。
“拿在该拿的人手里。”
门口的风又拨了一下铃。
“当”的声被帘子咽去半句。
她把身往旁一移,像是在给铃让路。
“叶小主近来可安。”
昭仪把盏端到唇边没有喝。
“你问我们。”
“你该问你们膳房。”
钱尚宫笑意更薄一些。
“膳房管锅。”
“人心自有人管。”
“你嘴上也管得紧。”
“我只管不让人饿。”
“那可辛苦。”
“饿与不饿,都不该落在嘴上。”
几位小主不说话,眼里各有光。
茶案上的果子少了一半。
有人把手伸去摸最后一枚橘瓣。
指尖停在半空,人也把手收回。
“听听就算了。”
“别把风塞进你们的耳朵。”
钱尚宫把话扔下像把一枚秤砣放回盘心。
铃在她腕下轻轻一响。
她转身退了两步,帘影正好落在她眼上。
她把眼别过去,只把背给了风。
走到拐角,她压低声音吩咐身侧的小太监。
“以后分派食材的时候,记得手紧些。”
小太监唯唯诺诺,脚尖在砖缝里点了一点。
“紧到谁那边。”
“紧到看起来不紧。”
“紧到让人挑不出一句话。”
小太监心里打鼓,脸上还在笑。
“奴才写在心里。”
“别写在脸上。”
她把铃扣紧,铃子不再响。
她的影子被廊下的风拉长了一指,又慢慢缩回到她脚边。
……
小厨房里水壶“呼”的一口热。
风炉的火在灰里喘了几下,把红挑得更实。
叶绾绾蹲在灶前把一只大缸擦得发亮。
她小心把壳擦干的鸭蛋逐个放进竹篮。
“别碰彼此。”
小荷捧着盐袋,脚步像踩在棉上。
“娘娘,盐要下几秤。”
“先下两秤半。”
“再让水自己说。”
小荷把盐倒进木盆,盐粒撞在盆壁上“沙沙”。
叶绾绾用秤砣一推一拽。
“叮”的声轻轻落在指骨。
她把白水舀入盆。
水把盐按下去又把它推起来。
她用木勺搅了搅。
“盐要先沉心。”
小荷把花椒装在布包里系了个紧结。
“花椒要不要先炙一下。”
“不要。”
“它今天只负责讲香,不负责出声。”
小荷听得想笑,嘴角却先被花椒香挠了一下。
“娘娘,外面都在说您。”
“说什么。”
“说您让风口往清宁这边吹。”
“风不是我养的。”
“那他们还说圣上屡屡走一遭,怕不是起了不同心思。”
“心思在他心里。”
“我管我的肚子。”
小荷“哎”了一声。
“还有人冷笑。”
“他们冷就让他们喝姜蜜。”
她把一个鸡蛋举到眼前照一照。
蛋面没有汗,壳上有一丝细纹被她指腹抹平。
“壳要干净。”
“盐才肯进门。”
小荷点头如啄米。
“水里得加点花椒。”
“再一指陈皮。”
“腥就会从门缝溜走。”
小荷把陈皮用剪刀剪得极细。
剪刀“咔嚓”的声很清。
叶绾绾把铜匙放在水面。
铜匙浮起来一半。
她盯着铜匙的边。
“再添半秤盐。”
“露出了指甲盖。”
“这才是会唱歌的咸。”
小荷一边倒一边看她的脸色。
“娘娘这法子有趣。”
“法子不有趣,胃会觉得无聊。”
她把花椒包、陈皮末、两片拍破的姜放进缸底。
香先躲起来不让人看。
她慢慢把凉透的鸭蛋放入盐水。
蛋在水里轻轻碰了一下竹篮的边。
水面起了一圈涟漪在缸沿打了一个回头。
她伸手按住了那一圈。
“安。”
小荷在旁边递来干净的鹅卵石。
“压顶。”
“压轻。”
她把石头一一摆开。
石头在水里找了各自的位置。
她用布条系住缸口。
她把直言小旗插在缸边。
“你看着它。”
“别让它乱想。”
小荷忍不住笑出声。
“娘娘,您把旗当人使唤。”
“旗不顶嘴。”
门上忽然“笃”了一下。
又“笃”了一下。
第三下轻轻落在门栓上。
小荷去开门,一股桂花风先钻了进来。
门外站着两个传话的小宫女,手里托着一层盒子。
“叶小主,钱尚宫送豆花一盅。”
“井水慢灌,夜里刚起。”
小荷接过来,合着的盒盖略凉,角上还挂着一颗水珠。
叶绾绾凑近闻了一下。
“香还在。”
“口看厚薄。”
她挑开盖,豆花抖了一下边。
她用小勺蘸了一点点汁。
“嗯。”
“晚了半盅的凉。”
小宫女低着头不敢多喘气。
“谢总管。”
“娘娘尝不尝。”
叶绾绾舀一勺放在舌上。
嫩先过,豆香紧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