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舒服久了,也会生出新的麻烦。
这话听起来像矫情。
可日子一安稳,有些原本被吵闹压住的东西,就慢慢浮了上来。
有人喜欢这种安稳。
喜欢早晨喝温水,午后晒一会儿太阳,夜里灯暗得早些。
也有人不喜欢。
不喜欢不是因为它不好。
而是因为它太平了。
太平的时候,机会也少。
从前后宫风浪多,谁若抓住一件事,便能借势往上走一步。
某位主子失言,某处宫务出错,某次请安争执,都可能成为旁人伸手的缝。
如今大家头不疼了,胃不疼了,睡得也比从前安稳,争执自然少。
少了争执,也就少了许多可以踩着别人往上走的台阶。
最先说这话的是一位久不得宠的美人。
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朵刚摘下来的花。
宫女给她端来温水。
她看了一眼,忽然笑。
“如今人人都喝温水,人人都养生,倒显得我若想争点什么,像不懂事。”
宫女不敢接。
那美人把花瓣一片片撕下。
“从前闹一闹,还有人看。如今谁闹,谁像胃不好。”
这话很快被压下。
但宫里的风总有缝。
传到沈皇后耳边时,沈清梧正在看各宫送来的夏日用度。
女官低声道:“娘娘,要不要敲打一二?”
沈清梧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纸上的名字。
那位美人她记得。
进宫几年,不算得宠,也不算失宠。
从前爱在请安时说些酸话,近来安静了许多。
沈清梧原以为她是气性平了。
如今看来,未必。
安静不等于放下。
有时只是找不到开口的地方。
“先不动。”
沈清梧道。
女官微怔。
沈清梧垂眼。
“人心不可能因为几碗汤就全变好。”
这话说得平静。
女官却听出几分清醒。
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也察觉到一点不对。
不是通过流言。
是通过食盒。
有几处宫里送来的回礼越来越讲究。
一开始只是花种、果子、香草。
后来变成精致的点心,漂亮的瓷盏,甚至还有一匹颜色极好的软绸。
叶绾绾看着那匹软绸,沉默良久。
小荷眼睛都亮了。
“主子,这料子真好。”
叶绾绾道:“退回去。”
小荷一愣。
“啊?”
秋云却明白了。
“太贵重了。”
叶绾绾点头。
“吃的还吃的,料子算什么。”
小荷有些舍不得,但还是听话收起来。
叶绾绾想了想,又让秋云写了一张回帖。
多谢,吃食已足,厚礼不收。
秋云写完,念给她听。
叶绾绾皱眉。
“太硬。”
“那怎么写?”
叶绾绾思考半日。
“写,厨房小,放不下。”
秋云:“……”
这理由荒唐。
但也很叶绾绾。
最后回帖真的写成了:多谢好意,清宁厨房小,东西多了没处放。
对方收到后,竟也不好再送。
可叶绾绾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她只是懒,不是傻。
从前大家来问糕问茶,带来的都是小东西,像互相交换一点日子。
如今有人开始送贵重回礼,味道就变了。
像一碗清汤里忽然浮起厚厚的油。
看着亮,喝着腻。
傍晚,容霁安来时,叶绾绾把这事说了。
她说得很直接。
“陛下,最近有点不对。”
容霁安看她。
“哪里不对?”
“有人送东西太贵。”
“你不喜欢?”
“不是喜不喜欢。”
叶绾绾把一碗绿豆汤推给他。
“吃食来回是吃食,贵重东西来回,就麻烦。”
容霁安接过碗,眼神微深。
“你看出来了。”
叶绾绾叹气。
“我不想看出来。”
可有些东西送到面前,想装看不见也难。
容霁安喝了一口汤。
“舒服也有代价。”
叶绾绾抬眼。
“舒服还有代价?”
“有。”
容霁安道。
“有人舒服了,便想一直舒服。有人见别人舒服,便想借着这份舒服得点别的。”
叶绾绾皱眉。
这话听着就烦。
她把自己的碗往面前拉了拉。
“那怎么办?”
容霁安看着她。
“你想怎么办?”
叶绾绾想了很久。
“不收贵的。”
“还有呢?”
“不欠人情。”
“还有呢?”
叶绾绾低头喝汤。
“少做点。”
容霁安笑了一下。
她最后总会回到少做点。
可这一次,少做点未必只是懒。
也是边界。
清宁不能变成谁都能来换人情的地方。
若叶绾绾的小厨房也被那些弯弯绕绕塞满,那它就不再是让人觉得舒服的地方。
第二日,清宁门口的小木牌旁边又多了一行字。
只收食材,不收厚礼。
小荷挂上去时,有些紧张。
“主子,这样会不会得罪人?”
叶绾绾道:“收了才得罪人。”
小荷没懂。
秋云却点头。
“收了,往后就说不清了。”
叶绾绾看着那行字。
她不想做谁的领头人,也不想做谁的人情账。
她只想好好做饭,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可越是这样,就越要把有些东西挡在门外。
这日午后,那位说太平没机会的美人来了清宁。
她带来的是一小篮青杏。
不贵重,也不稀罕。
叶绾绾看了一眼,收了。
美人笑了笑。
“叶才人如今规矩不少。”
叶绾绾道:“厨房小。”
美人被噎了一下。
她看着叶绾绾,忽然道:“你难道不怕大家慢慢都来靠着你?”
叶绾绾正在挑青杏。
“靠我干什么?”
“舒服啊。”
美人语气有些淡淡的刺。
“你这里舒服。”
叶绾绾抬头看她。
“舒服不能靠别人。”
美人一怔。
叶绾绾把坏掉的一颗青杏挑出来。
“靠别人给的舒服,别人一收,你就没了。”
她说得很平。
“自己会煮粥,才不怕饿。”
美人站在原地,许久没说话。
她来时心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酸。
酸叶绾绾被人围着,酸她明明不争,却偏偏有人愿意靠近。
可叶绾绾没有接她的酸。
她只是挑青杏,挑出坏的,留下好的。
美人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刺落不到实处。
最后她只道:“青杏很酸。”
叶绾绾点头。
“做蜜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