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绾绾也不是每天都想做饭。

这话若放在清宁之外，大约没人信。宫里如今提起叶才人，十句里有八句离不开小厨房，好像她生来就该站在灶前，永远精神饱满，永远能从一只菜篮里翻出热气腾腾的日子。

可人不是灶火。

灶火添了柴便能旺，人不行。

这一日从早起开始，叶绾绾就有些懒。

不是病，也不是心情不好，只是冬日天阴，窗纸透进来的光都像没睡醒。她坐在榻上发了会儿呆，连小荷端来的早膳都只慢吞吞喝了半碗粥。

小荷有点担心。

“主子是不是不舒服？”

叶绾绾裹着软毯，声音闷闷的。

“没有。”

“那怎么没精神？”

“懒。”

小荷被这个字堵住。

秋云倒是笑了。

“主子这是冬日犯困。”

叶绾绾点头，觉得秋云说得很准确。

到了傍晚，容霁安来的时候，清宁小厨房里难得没有炒菜声。

灶上只温着水，案板干干净净，菜篮子放在角落，像一只被遗忘的小船。

容霁安掀帘进来，看见叶绾绾坐在炉边烤手。

她抬头看他一眼，神情很郑重。

“陛下。”

容霁安解大氅的动作一停。

“怎么了？”

叶绾绾深吸一口气，像要宣布一件大事。

“今天不想做饭。”

小荷站在旁边，心都提了起来。

容霁安却只是看着她。

片刻后，他问：“那吃什么？”

叶绾绾眨了眨眼。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解释。

比如今天真的很懒，比如菜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比如陛下若饿了可以让尚食局送些现成的来。

可容霁安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露出失望。

他只问吃什么。

这反倒让她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负担轻轻落了地。

叶绾绾想了想。

“煮面吧。”

容霁安点头。

“好。”

“很简单的那种。”

“好。”

“没有很多浇头。”

“也好。”

叶绾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陛下是不是很好养活？”

小荷差点又要咳。

容霁安笑了。

“在你这里，似乎是。”

于是两个人决定煮面。

决定得很草率，也很自然。

秋云拿来面条，小荷洗了两根青菜，又从瓷罐里翻出一点虾皮。叶绾绾坐在炉边指挥，容霁安站在案边，学着把葱切成小段。

他切得不算快，但比第一次好多了。

叶绾绾看了一眼。

“陛下现在切葱也有进步。”

容霁安道：“多谢叶师傅夸奖。”

叶绾绾被这声叶师傅叫得一愣，随即笑起来。

“不敢当。”

“你方才不是夸朕？”

“夸归夸，收徒太麻烦。”

容霁安低头切葱，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他发现叶绾绾说懒的时候，往往很理直气壮。

她不把懒包装成体面话，也不觉得自己必须时时有用。今日不想做饭，那便不做复杂的饭。想吃面，就煮面。

这种坦然很少见。

至少他从小到大，没有几日能理直气壮地说一句今日不想。

水开后，面条下锅。

叶绾绾站起来，拿筷子轻轻拨开面条。白色热气扑上来，她眯了眯眼，又坐回去。

容霁安问：“真不用朕做什么？”

“等着。”

“这算做事？”

“算。”

叶绾绾很认真。

“等面熟也是做饭的一部分。”

容霁安便真的站在一旁等。

面汤很快变得清亮，虾皮的鲜味散开，青菜最后下锅，绿意浮在白面之间，看着竟也舒服。

叶绾绾调了两只碗。

一点酱油，一点猪油，葱花，白胡椒。

热汤冲进去，香气立刻起来。

面盛上桌时，确实简单。

没有排场，没有精致摆盘，甚至连浇头都只有几片青菜和虾皮。

容霁安坐下，低头闻了闻。

“很香。”

叶绾绾已经开始吃了。

她今日懒得连话都少，低头吸溜一口面，热汤下肚，整个人像终于被熨帖了一点。

容霁安学着她的样子吃。

面条不算名贵，却煮得刚好，汤底清而鲜，猪油香气很轻，不腻。

他吃了几口，忽然道：“不做饭也挺好。”

叶绾绾抬头。

“这也叫饭。”

“朕的意思是，不必每次都费心。”

叶绾绾咬着面条，含糊道：“我也没有每次都费心。”

容霁安笑着看她。

她嘴上这样说，可他知道，她会记他不爱太甜，记夜里别用太油，记他来晚时先给温水，记他忙过之后适合喝热汤。

她把这些都做得像顺手。

顺手到连她自己都不觉得那是费心。

饭后，叶绾绾瘫在椅子上，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懒的时候就该吃面。”

容霁安问：“为什么？”

“省事。”

“还有呢？”

叶绾绾认真想了想。

“热乎。”

这答案太简单。

可容霁安低头看着碗底剩下的一点汤，忽然觉得，许多东西最要紧的本来也就这么简单。

省事。

热乎。

有人一起吃。

他让内侍不必催，自己陪叶绾绾坐了一会儿。

小厨房里没什么声响，只有炉上的水还在轻轻响。

叶绾绾犯懒犯得十分彻底，连碗都不想立刻洗。她看着桌上的两只空碗，像看着两桩未了的差事。

容霁安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