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宵吃完之后，清宁小厨房总会有一段很安静的时间。

不是寂静。

是饭后的那种松弛。

锅里还剩一点热气，碗盏叠在盆边，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窗外的风声隔着窗纸传进来，像离得很远。

叶绾绾以前不太喜欢收拾厨房。

做饭还有盼头，洗碗就只剩现实。

在现代时，她最讨厌的也是这一步。吃完饭瘫在椅子上，看着水池里的碗，心里总会生出一种“为什么世界上不能有自动收尾”的怨念。

来到清宁后，小荷和秋云一开始不让她碰这些。

可叶绾绾偶尔还是会自己收。

不是勤快。

是她觉得一顿饭真正结束，要等灶台擦干净，锅盖扣好，剩菜收起来，灯吹掉一半。

这夜也是如此。

容霁安吃完一碗鸡丝面，叶绾绾把碗收起来。

小荷要上前，她摆手。

“我来吧。”

容霁安也站起身。

“朕帮你。”

叶绾绾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震惊。

她甚至很自然地指了指旁边的布巾。

“那陛下擦桌子。”

小荷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没听见这句足够写进野史的话。

容霁安拿起布巾。

他擦得很认真。

叶绾绾洗碗时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居然连桌角都擦到了。

“陛下做事挺细。”

容霁安道：“从小被人盯着，习惯了。”

叶绾绾手一顿，随即把碗放进清水里。

“那现在没人盯。”

容霁安看向她。

叶绾绾低头继续洗碗。

“擦不干净也没事。”

这句话很轻。

容霁安握着布巾的手却停了一下。

擦不干净也没事。

他这一生听过太多相反的话。

错不得，慢不得，乱不得，失仪不得。

他是皇子时如此，是太子时如此，做了皇帝，更是如此。

可在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说，擦不干净也没事。

容霁安低头看桌面，忽然笑了。

“朕还是擦干净些。”

叶绾绾也笑。

“也行。”

两人一个洗碗，一个擦桌。

小荷把剩下的汤盛进小盅，秋云把明早要用的米提前淘好。谁也没有大声说话，却谁都没有闲着。

叶绾绾忽然发现，最近收拾厨房时，总有人陪着。

有时是小荷。

有时是秋云。

有时是柳宝林吃完点心不肯走，嘴上说帮忙，实际上把碟子越擦越湿。

有时是容霁安。

这个发现来得很突然。

从前她一个人住的时候，饭后收拾总显得格外漫长。灯白得冷，水池冰凉，碗筷碰撞的声音空荡荡的。

可现在不一样。

同样是洗碗，旁边有人递布，有人收盘，有人问明早吃什么。厨房不再像一件必须独自完成的差事，而像一天慢慢落下来的尾声。

容霁安擦完桌子，把布巾挂好。

“还要做什么？”

叶绾绾指挥得很顺口。

“把那盏灯留着，其他吹了。”

容霁安依言去吹灯。

小厨房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灶边那盏小灯。

灯火照着锅沿，也照着叶绾绾低头收拾的侧脸。

容霁安站在灯下，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像某种久远而陌生的东西。

不是宫宴。

不是御膳。

也不是妃嫔侍奉。

就是一日将尽，有人把锅碗收好，有人把灯留一盏。

叶绾绾把最后一只碗扣上，抬头发现他在看她。

“陛下？”

容霁安回神。

“收好了？”

“嗯。”

“那走吧。”

他说得太自然，像他也属于这场收尾。

叶绾绾心里微微一动。

她没有说出口。

只把手上的水擦干，跟他一道走到门口。

外头夜色很深，宫灯沿着长廊亮成一排。

容霁安披上大氅，回头看了眼小厨房。

“灯不全熄？”

“留一盏。”

“为何？”

叶绾绾道：“夜里有人起来喝水，看得见。”

容霁安点头。

这个理由很小。

小到不值一提。

可一个地方若夜里还为人留灯，便不像冷冰冰的屋子。

容霁安离开后，叶绾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小荷轻声问：“主子？”

叶绾绾回头。

“没事。”

她关上门，回到小厨房。

灶边那盏灯还亮着。

灯光不大，却把碗柜、案板、茶壶和窗边晒着的陈皮都照得温温软软。

叶绾绾坐下喝了一口水。

忽然觉得，原来有人陪着收拾厨房，是这样的感觉。

不需要说很多话。

也不需要谁郑重其事地承诺什么。

只是饭后有人没有立刻走，留下来擦了桌子，吹了灯，问还要做什么。

这就足够让一间小厨房在夜里显得不那么空。

小厨房里的日子向来不是靠一句话往前走的。

一盏灯亮着，一只锅热着，菜叶在水里浮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轻响，人坐在旁边，话有一句没一句地落下去，许多原本说不出口的疲惫便也跟着慢慢散开。

叶绾绾不擅长把气氛说得多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