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施煦这下真的是要万分感谢当日动了恻隐之心的自己,他问:“你怎么会知道当时帮你的人是我?”
“你去金融学院做过讲座还记得吗?那天我正好去会场找秦景拿钥匙,我记得你的声音。”
原来如此啊,李施煦说:“所以那晚在烟海遇到,你才会夸我声音好听?”
“嗯,一直记得你的声音,对我而言比什么都好听。”
李施煦长长地呼了口气,他怎么也没想过他跟她之间还会有这样的渊源,在遗憾更深之前,他问:“后来呢?那件事有在学校传出来吗?”
云雅摇头,“去警察局的路上,我联系了辅导员,老师当时就和那晚一起吃饭的学生交代过,要他们不能乱说。”
但是有多少人能做到自己承诺过的事情呢,社团内部的风言风语说得并不少,但好在只在社团里。
后来她主动退出了社团,那些冷嘲热讽的言语才从耳边散去。
李施煦认为她当初应对得很及时,捏了捏她的手心,又问:“那孙维秀找过你之后就罢手了吗?还是她又做了别的什么?”
云雅闻言又撕开了两颗薄荷糖,塞进嘴里,尽量控制住情绪开口说:“大概一周之后,我爸陪朋友到京安看医生,顺道来学校看我,他看出来我状态很差……是我太软弱不够坚强,所以把孙维秀来找我的事情都告诉了他……没过几天,有天早上四点钟不到,我突然接到我妈的电话,她说我爸进了ICU……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等我赶回去,他已经走了……其实都怪我,都是因为我告诉他孙维秀来找我,他才会去找孙维秀理论……我妈后来告诉我,我爸他从京安回去的五天,每天下班都开车去近南区找孙维秀,不厌其烦地跟她讲道理,叫她不要再来打扰我……出事的那天晚上,孙维秀和我爸起了争执,她动起手,拽着我爸跌下坡道。我爸居然还拉了她一把,结果她重伤被救了下来,我爸爸却没有。”
她一口气说话,全程没有抬头,一直在看自己手里的糖纸。
记性回到了那个六月的初夏,爸爸躺在冰棺里,脸上没有了笑容。
她把手伸进宝蓝色寿衣的衣袖里,去摸她爸爸冰冷僵硬的手指。
那一刻,她是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痛不欲生。
窗外灼人的光线照进来,照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的人生自那一天进入黑夜寒冬,她的灵魂在那个瞬间,彻底枯萎。
糖纸硬脆不成节奏的声响中,李施煦恍惚听到自己心碎掉的声音。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理解她对吴少伟的恐惧。
原来远不止被纠缠被骚扰,而是因为那个人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和心境,让她失去了她曾说甘愿拿一切去换也不想放手的至亲。
然后她在过度自责中,将那样的失去归罪于自己。
也许这些年里,她没有一分钟能原谅自己。
他心疼得无以复加,纷乱的情绪在胸口发酵,头脑里万千话语在鼓噪。
又恨又怜,恨所有伤害她的人,他怜惜她,单单只是听着,就已经觉得根本无法消化乱成一团的情绪。
那么真切地经历了这一切的她,是怎么过来的……
云雅没有抬头看李施煦,所以她错过了他苍白的脸上退不去的悲戚。
她带着重重的鼻音神情十分迷茫地说道:“我爸是个特别善良特别好的人,你说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是他,那么年轻就走了……他都没有看到我大学毕业,他曾经说等我毕了业工作定下来,到时候他也到了退休的年纪,他就和我妈一起,我到哪他们到哪,天天给我做饭,给我的房间摆鲜花……他没有做到。”
她说:“最喜欢养花,最喜欢绣球的人,不是我,是我爸爸。”
她说:“我很想他,每天每天,我停止不了地在想念他。”
泪水滴到了她手里的糖纸上,啪嗒啪嗒。
李施煦把人紧紧抱进怀里,温柔了声音一声声不知疲倦地安慰:“没事没事了云雅,爸爸知道你在想他……”
“你别哭,他那么疼你,看到要心疼的……”
“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
云雅后来哭累了,靠在李施煦的怀里沉沉睡去。
李施煦揽着她等到快十一点,她都没有醒。
只好把人安顿到了客房,又在床边坐着愣愣地看了好一会,才绞了毛巾来给她擦脸擦手。
最后还拿毛巾在她眼睛上敷了会,她今天哭得狠,明早起来眼睛要肿的。
云雅很罕见地梦到了她父亲云洲,还是当年那样爱笑的温和的模样。
梦里,时空一起错乱。
云雅在读大学,可她放学却没有回宿舍,而是回到了她熟悉万分的家。
云洲正在院子里给无尽夏浇水,听到门响,他微微直起身,手里还提着浇花的水管。
水管上的明黄被晒到褪色,暗暗的发旧,水流不疾不徐地在响,声音不重不轻,绵绵不绝。
初夏的晚霞紫粉橙黄,铺陈在云洲身后。
他在笑,眼角压起来皱纹。
他喊云雅,语带温暖笑意,说:“下课啦?累不累?爸爸给你做了甜汤,快去尝尝。”
说着他弯下腰,就着水管在洗手。
云雅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她揉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弯下身的熟悉背影。
然后像幼年时常做的那样一个猛冲过去,趴到了她爸爸的背上。
眼泪汹涌地洒落下来,混到了水流里,她差点以为她在用自己的眼泪给她爸爸洗手。
她忽然想起来很多人对她说过的——别哭,爸爸要心疼。
慌忙抹去眼泪,她一把抓过来那根水管,举到她爸爸手边替他冲水。
这就好了,她还在想,这样就能洗掉我的眼泪了,她不能叫爸爸心疼难过。
云洲轻甩着手抬头时,脸上还挂着笑,像是没有看到云雅哭得眼睫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