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开始频繁出现灾害,干旱洪水接二连三出现,最后甚至生出了疫病。
云惊秋被裹挟着往前走,某日猛地回神,发现他与晏辰安已经失联了半年。
可他没有时间去思考别的,彼时京城气氛低迷,疫病刚过去几日,边境战争不断,百姓却信心不足以至于人心涣散。
又到了冬日,外面落了雪。
寒酥节,鱼灯起。
疫病退去的第十日,云惊秋换上红衣,举起鱼灯,登上了高台。
那年在小村庄里学到的手艺,终究还是在今日用到了。
在一场雪里,大熙的寒酥节盛大又璀璨。
寒酥节后,各地的灾害停了下来,似乎一切都朝着好的地方走。
然而暴风雪的前夜,总是格外平静。
三个月,赤罗灭咸平,两个月赤罗灭邵,一个月,赤罗抵达大熙边境。
那是一个平常的夜晚,云惊秋照常陪太子到深夜,出了宫门坐上马车回家。
下车,进门,闲聊,一切如常。
而后一阵风过,家中只剩他一人。
白露时节,云大将军战死北地,夫人一同阵亡。
云执带伤失踪,北地彻底沦陷。
三日后,有情报称:晏辰安叛逃,后发现其真实身份为赤罗太子。
在那堵墙下,云惊秋眨眨眼,发现自己没有流泪。
只是,袖中藏起的飞镖,多了一抹艳丽的颜色。
又快入冬了。
——
那段混乱的时期如镜花水月,再清醒时,敌人已然兵临城下。
宫中,帝后垂死,太子重伤。
不过十五岁的太子被云惊秋护在身后,身前是意图用太子头颅换得生机的叛徒。
世人皆知云小少爷不会武功,是一个纨绔。
却没人知道,他会暗器。
不对,有人知道,可那个人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护住了太子,在萧条的街道上茫然。
城外大军压阵,城内人心涣散。
帝后命悬一线,朝堂早已崩溃,城中的人跑的跑散的散,留下的也不过是可怜人。
云惊秋坐在象征着父亲的甲胄前一夜,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云家衷心的护卫劝他离开,带着殿下逃离这里。
他只觉得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层看不清的膜挡在了外面,直到天光大亮,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他身上。
“带太子离开。”
“那——那您呢?”
“上阵杀敌。”
“我也姓云,我也是——云将军。”
这是云惊秋第一次穿上甲胄,也是最后一次。
时辰到,城楼上,云将军站了上去。
隔着沙土与硝烟,他直直看向了领兵的人。
“晏辰安,赤罗的太子。”
“是我识人不清,是我引狼入室,那就由我亲手了断一切。”
那场大战是毫无悬念的碾压,城门破的瞬间,长剑被云惊秋狠戾刺入晏辰安的心口。
没有人奇怪一军主帅,赤罗的太子殿下为何会被一个从未用过剑的人杀死。
“晏辰安,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会在见到你的那一刻,亲手杀了你。”
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颓然倒地,云惊秋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晏辰安眼底浮出的一抹挣扎。
“我恨你。”他想。
——
三声钟响,扶息归位。
满地鲜血与尸体中,一点绿意萌发,而后生长,最终静止一切。
无数灵魂自人间各地汇聚于此,而后没入一只泛着银光的手中。
银发曳地,绿枝缠发,白袍霜色,细丝缠身。
于一片荒凉中,扶息睁开了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混乱荒诞的人间。
他于死亡中重生,于新生中沉默。
“好久不见,扶息。”
顾白的身形缓缓显出,“此乃一方由我开辟出的小世界,当初幻幕伤你肉身,你的力量提前泄露,无奈之下我只能将你送来这里安置,如今你仙人妖三劫尽历,神魂已然完整了。”
扶息轻叹口气,神情流出一丝悲伤,“虽是一方小世界,但终究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短短数十年他们便生出了灵魂,便成了真正的人,而非助我历劫的工具。”
祂轻阖双目,“终究是我愧对于他们,那便由我送你们一场新生。”
无数银丝自祂手中飞出,落入所有人身体里,此为新生。
“我将自罚百年,百年间,力量将化作轮回之地的养分,直至刑期结束。”祂平淡的为自己判了罚,而后转身离开。
顾白吐出一口气,看着那道隔了数百年的背影,还是开了口,“晏辰安呢?你打算如何处理?”
扶息神情平静,“天生残缺的孩子,送去历劫便好。”
顾白沉默一瞬,“晏辰安他并非背叛了你,是幻幕为了杀你强行进入了这方小世界,借由晏辰安天生无情却妄图有情的空缺,囚禁了他的意识,后面的一切,是幻幕所为。”
扶息:“因果循环,求的不是我一人谅解,世间之事,唯有强求不可为。”
顾白叹气,“我明白了。”
——
那件事后,扶息回归了清轮洞,继续司掌三界轮回,百年间神力尽数化作福运涌入人界,此为祂的赎罪。
对祂而言,百年过的很快,却在某一日,闭上眼再睁眼,成了人界洛宁城无柒河畔的萝卜精,再次失去记忆。
云惊秋看着自己被细心照料长大,直到他生出意识的前一刻,照顾他的人说了一句话。
“我也该走了,下次见面,希望你能认出我,哪怕杀了我也好。”
那人果真消失不见,照顾他的人换成了江柳。
他照常长大,去了妖族,遇到了在妖族有自己地盘的景仁。
于是小萝卜云惊秋便扎根在了景仁身边,无香林里的妖怪对他都很好,只是偶尔他能看到,那些人眼底流出的感谢与心疼。
再然后,云惊秋从记忆里醒了过来,他化成一道魂魄飘啊飘,飘到了京城。
他看到了晏辰安,凡人晏辰安。
出生丧母,生父不仁,六岁被冠上不祥之物。
那些梦是真的,云惊秋化形其实很早,早早被顾白收作徒弟,也在随顾白入宫时,遇到了少年时期的晏辰安。
只是每次,他都会被洗去记忆,忘了有关晏辰安的一切情感。
二十岁那年,晏辰安知晓母亲死亡真相,自此愈发冷淡。
直至二十一岁的冬日,晏辰安坐在书房里,身后是一身红衣的姬序洲。
“你已经决定了?”
“当然。”晏辰安笑得诡谲,“我等着一日很久了。”
那夜,晏家失火,晏辰安站在一片火光里神情癫狂,“父亲,我来亲手为你送葬。”
二十一岁,晏辰安弑父,五年后,坐上丞相之位的他毒入肺腑,命悬一线。
二十六岁,晏辰安失忆,病弱之际,于青山村种下了白萝卜。
夏日,天雷滚滚,一道雷劈到了他的院子里,从此,他有了一个妖怪相伴。
——
记忆到此结束,顾白轻笑一声,无端回想起晏辰安被他拎回上宁宗时的模样。
“晏辰安,你有自己的感情了吗?”
“算了,这件事往后再议,按照门规,该罚你受鞭刑五百,思过百年,你可认罚?”
“…………我认。”
从笞刑台上下来的少年浑身鲜血,却不知疼痛般望向了远方。
在迈入大雪前,少年忽地轻声道:“师叔,我爱他。”
顾白当时着实愣住了,哪怕到现在也有些惊讶。
“原来,少年人的感情,真的很轰轰烈烈。”
哪怕百年后,晏辰安求他将自己逐出师门,为了填补扶息的神力亏空强求扶息再次入世化作一个萝卜精时,他都没有惊讶。
只是,他望向当年扶泽城的方向笑了笑,“你说世间之事唯有强求不可为,可偏偏有人非要强求,扶息——或者我该叫你惊秋,今年的第一场雪,落在了扶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