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著:今宜睡

莫失良这个长子的地位在莫老爷子心中还是很重要的，故而他要单独和莫失良说话，还让莫失俭守着门口。

不管如何，莫老爷子都觉得，今天要说的事不管是不是他做的，都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莫老爷子和莫失良在里面说话，莫失俭坐在外面的凳子上等着。

粗使仆妇送来茶水，莫失俭接过就将仆妇打发走了。

想了想，莫失俭还是敲了下门。

可他没听到莫老爷子或者莫失良的回应，而是听到一声极为沉闷的“咚”声。

那声音虽只有一声，也低沉的很，可莫失俭就是听到了，而且不知为何，这一声“咚”好似敲在他心脏上一样，让他的心越跳越快。

茶是今年的春茶，老三送来孝敬莫老爷子的，被热水一冲，热气带着茶香袅袅地从杯口往上飘。

可莫失俭的心却越发不静，他直接推开了门......

门内，莫老爷子瘫坐在地上嘴角全是血，地上也是血，还有莫失良身上，也是一片血。

看到这一幕，莫失俭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了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他来不及心疼那个杯子，扑过去扶住了莫老爷子，一只手托着老人的后脑勺，一只手去擦他嘴角的血。

那血怎么也擦不干净，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颌的线条往下流，流到衣领上，流到前襟上，洇开一大片暗色。

莫失俭一边扶着人，一边抬起头来，朝莫失良看过去。

莫失良站在那里，面色惨白，浑身都在抖。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连嘴唇都在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得停不下来。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倒在血泊里，瞳孔里映出那一片暗红，嘴巴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还站着干什么！”

莫失俭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连屋顶的瓦片都要震下来，“去请郎中啊！”

莫失良这才如梦初醒，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他跑出去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了一步，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他稳住身子，头也不回地跑了，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洞外。

郎中来得很快。

可来得再快，也晚了。

郎中看了脉象，翻了眼皮，又看了看舌苔，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

他说这是急火攻心，伤了心脉，老人年纪大了，底子本就不好，年轻时候本就在窑上累了一辈子，老了又遭流放，五脏六腑早就亏空了。这一下，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撑不了几日了。

这话传开之后，老宅里炸了锅。

秦氏先是指着莫失良的鼻子骂了一通，骂他“没脑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莫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骂完莫失良又骂高家，说高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迟早要遭报应”。

骂着骂着，话锋一转，开始怪莫问月“没看好老爷子的柜子”，怪莫失俭“多管闲事去查什么查”，怪莫惊春他们家“给的孝敬银子少”、“老爷子身子骨没补回来，底子才这么差”。

莫问月被骂得不敢吭声，低着头站在角落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莫失俭始终没有吭声。

他就坐在榻边，一下一下地拍着莫老爷子的手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孩子。

脸上也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眶微微泛着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赵氏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莫忘夏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少年人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默，她看了看榻上的祖父，又看了看自己的爹，最后转身出了门。

去给三叔和阿春送信，立刻马上！

“还好有忘夏给你们送信，当时我们慌的什么都顾不得了。”

莫失俭庆幸地说。

莫失让站在角落里，听着莫失俭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说完，始终没有插嘴。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在哭，是气得，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后来呢？”莫失让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