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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时疫止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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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之间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赵从煊的呼吸带着淡淡的药香,似有若无地轻轻拂了过来。

时间仿佛静止。

萧伯瑀缓缓松开手,指尖似乎还残留一抹温热,他稍微后撤一步,声音较寻常暗哑了些许,“殿下多虑了。”

说罢,他躬身行礼,“臣先行告退。”

“萧大人。”赵从煊喊住了他。

萧伯瑀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赵从煊轻轻笑了笑,接着道:“你明天还会来吗,府中冷清,想必朝野之中,也只有萧大人愿意踏入这宁王府了。”

萧伯瑀神色微怔,他缓缓转过身来,却依旧没有答应下来,“殿下安心养病,若有要事,臣自当奉命前来。”

臣子频繁与藩王往来,必然会引起皇帝猜忌,即便他是个没有实权的王爷。

虽说萧伯瑀问心无愧,可难免有人因此而借机寻事。

赵从煊的笑意淡了几分,“……若无事,萧大人便不会再来了,是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窗外传来风吹落叶的沙沙声,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萧伯瑀沉默片刻,终是微微颔首:“臣职责所在,不便叨扰殿下清静。”

赵从煊稍稍上前了半步,他的呼吸微促,似鼓起勇气开口道:“可大夫说,心怡神畅更有助于病情好转。”

屋内又安静了下来。

赵从煊清亮的眼眸看着他,“若是每天都能见到萧大人就好了。”

“殿下可多出门走走,心神怡悦,病自然就会好了。”萧伯瑀刻意忽略他那一句话的深意。

赵从煊仰起脸,眼尾泛着微红,而后又极快地低了下头,“……好。”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虚弱了几分,仿佛刚才那一瞬的亲昵耗尽了力气。

萧伯瑀道:“殿下病中多思,臣告退。”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王府。

一只狸猫从院外窜了进来,赵从煊俯身将它抱起,他轻抚着狸猫的背脊,垂着的眼帘让人看不透他的思绪。

半个月后,为驱百邪,天子下诏,于长安城内行大傩,以百神之威荡涤邪魅。

入夜,曲江池水被花灯映得泛红,自时疫传入长安以来,长安宵禁森严,唯有今夜敕令暂弛,许万民放花灯祈禳。

岸边人头攒动,却无往日的喧嚷。

人们默默地将花灯放入曲江池中,灯影摇曳,随波远去。

不知世事的稚童趴下身子,用手拨弄着花灯,想让它漂得更远一些。少年们听着家中长辈的唠叨,不情不愿地学着大人们的模样许愿消灾。老人们双手合十,嘴唇微动,祈求时疫早日消散。

商贩们在街边摆出简单的摊子,卖着甜糕和热茶,铜钱递过时也少了往日的讨价还价。

萧母的病刚好没多久,柳灵儿便自请为她放花灯祈福。

曲江池畔的客栈二楼,萧母看向窗外柳灵儿虔诚地祈福,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她缓缓道:“前几天,灵儿的母亲传了一封信来,说是一家门当户对的氏族上门提亲,便想让她回扬州去。不过这些天时疫未散,我自作主张留灵儿再多住一些时日。”

说着,萧母便转过头来看向萧伯瑀,她笑了笑,问道:“你都二十有四了,是不是该成家了?”

萧伯瑀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却没有正面回答,“如今朝局未稳,反叛军如狼似虎,儿子身为朝廷命官,当以国事为重。”

“国事家事本就不冲突,要真等到天下太平之日,那得何年何月……”萧母微微蹙眉,忽地,她眉头一舒,“你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

萧伯瑀神情一滞,片刻后,他缓缓摇头,“没有。”

知子莫若母,要真没有,就不会有犹豫的神情,萧母既惋惜他不喜欢柳灵儿,又想早些为他张罗婚事。

“说吧,她是谁家的姑娘?”萧母道:“女儿家能等多久,娘最清楚了,你别等到别人出嫁了才后悔莫及。”

萧母有感而发,年轻时萧父也是如此,明明两情相悦,却差点让她气急嫁了他人。

婚后萧母的肚子久久没有动静,别人暗地里都开始说了闲话,朝廷的一些官员为了拉拢萧父,多次想要让自己的女儿嫁进萧家。

萧母愈加郁闷,所幸萧父并非滥情之人,他宁愿在列祖列宗面前长跪一夜,即便萧母无所出,他也不愿再娶他人。

以至于别人的孙子都能打酱油了,萧母还在操心儿子的婚事。

萧伯瑀偏过头看向窗外,只见曲江池畔人影走动,余光中忽地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霎时间,他的眸光微变。

萧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江边人影走动,恰逢一个女子在放花灯,她依稀认了出来,便问道:“你喜欢的是……孔家的女儿?”

萧伯瑀一愣,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他收回了视线,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梁家的女儿?不过梁家在军中担着要职,你爹恐怕不会同意这门婚事……”萧母面露难色。

萧伯瑀无奈地笑了笑,“都不是,时辰不早了,我派人送您回去。”

出了客栈,萧母还在思索是谁家的女儿,长安城中的士族几乎说了个遍,萧伯瑀都一一否认。

“……若你真没有心悦之人,为何不能娶灵儿为妻?”萧母微叹道,她心里是极喜欢柳灵儿的。

话一落地,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婶婶,堂哥。”

说话之人正是萧伯瑀的堂弟,萧回舟。

萧回舟凭着对西域各国文字和礼节的熟悉,不久前刚升迁为鸿胪寺少丞,可谓是年少有为。

萧母满脸笑意,“是回舟啊,我们这刚要回去呢,可巧不巧的。”

“婶婶的身体怎么样了?”萧回舟寒暄道。

萧母笑着道:“好多了,多亏了你送来的补参,听说是从西域带回来的,你费心了。”

“婶婶喜欢就好。”萧回舟道:“我刚才见灵儿在江边祈福,这才知道你们也在。”

说起灵儿,萧母这才发现柳灵儿已经不在江边了,她担忧道:“灵儿去哪了?快,快派人去找。”

“婶婶莫担心。”萧回舟连忙解释,耳廓微微泛红,“方才灵儿差点跌入水中,衣裙下摆湿了大半,我……自作主张想送她回府……”

不远处的马车上,柳灵儿探出个脑袋,神色似乎有些窘迫。

萧母这才放下心来,“那就有劳你了。”

紧接着,她便朝着柳灵儿走去,见她没有受伤才让车夫回府。

待车马远去后,萧伯瑀缓缓看向江畔的另一边,却早已没了人影。

…………

转眼又过了两个月,永顺四年,四月。

天气转热,时疫渐渐止歇,皇帝在宫中设宴。

紫宸殿内。

皇帝脸上泛着病态的苍白,眼周青黑,显然是一副纵欲过度之色。

更荒唐的是,皇帝身边坐的不是皇后,也不是后宫中的任何妃子,而是一个男子,一个地位低下的乐师。

朝中老臣暗中摇头叹气。

宴席行至一半,那乐师忽而在皇帝耳旁低声说了什么。

紧接着,皇帝的目光看向文臣首位的宰相萧伯瑀,又缓缓移到角落中的宁王赵从煊身上。

“七弟。”皇帝突然开口,“听说你前些日子生了病,倒是我这个皇兄疏忽了,来人,赐酒。”

殿内丝竹骤停,空气凝滞了下来。

侍女连忙奉酒上前,酒液缓缓倒入宁王身前的酒樽中。

殿内大臣面面相觑,不知这葫芦里打着什么哑药。

皇帝举着龙案前的金樽,旋即他紧盯着赵从煊,眼白中泛着猩红的血丝,问道:“七弟怎么不喝?”

“陛下厚爱,臣弟愧不敢当。”赵从煊起身行礼。

皇帝轻轻笑了笑,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显得神色有些癫狂。

这酒,不喝也得喝。

殿内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宁王赵从煊身上,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杯酒不同寻常。

赵从煊举起酒樽,他端正地朝皇帝行礼,随即一饮而尽。

皇帝大笑,“继续奏乐。”

殿内靡音再起,萧伯瑀不由地看向角落的赵从煊,但他低垂着头颅,让人看不清神色。

而后,宁王借酒醉困乏为由,早早地退了御席。

御宴结束,天色尚早。

走出宫门后,田安连忙牵着马车而来,问道:“大少爷,可要回萧府?”

萧伯瑀神色有些不宁,道:“嗯。”

“是。”

一路上,萧伯瑀神色越发凝重,回到萧府后,他忽然吩咐道:“宁王刚病愈不久,田安你去库房取些滋补药材送至宁王府中。”

田安不解道:“大少爷,您之前不是说,尽量减少与宁王殿下往来吗?”

“礼不可失。”萧伯瑀淡淡道:“取些寻常的药材即可。”

“是。”田安听命,刚要下去准备,他忽地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大少爷,我可以准备些小鱼干送去吗?上回在东市旁见到宁王府中的狸猫,看起来又胖了些。”

“……嗯。”萧伯瑀轻轻颔首。

半个时辰后,萧府书房。

田安进来禀报:“大少爷,药材和小鱼干都送过去了!”

“殿下如何了?”萧伯瑀问道。

田安神色有些懵,但还是如实回答:“小的没见到宁王殿下,不过,宁王府中的侍卫好像多了些……”

萧伯瑀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旋即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田安躬身退去,忽地,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连忙补充道:“听小酉子说,今日是洛妃的忌日,宁王殿下从宫中出来后,就一直将自己锁在屋内……”

小酉子就是宁王赵从煊身旁伺候的小太监,而洛妃,即宁王赵从煊的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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