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尘钰和沈娇就在鸡儿巷最混乱的地方落了脚。
最初那段时日,谢尘钰每次上工,沈娇都偷偷地跟着他。
跟了一段时间后,见谢尘钰身体好一些,两人的租金却吃紧,沈娇思量光卖刺绣容易被官府发现,何况这里是金陵,更行不得险,于是也自告奉勇要找工。
城郊的乡绅府正招打杂娘子,她模样端正,识得诗书,采买的婆子一思量,决意用她。只是打杂娘子并不是桩美差,后院有时缺人手,又不想要外男,就需要些婢女做粗笨活计,按日头结算工钱。
好在她不用签契书,也不用报户籍,更不用担心遇上金陵城中的熟人。这些乡绅哪里有机会得见昔年沈府家的小姐一面,必不识得她。
沈娇推开小院的门扉,满街巷的红灯笼还亮着,他们这处小院没有挂灯,对面就是一堵矮墙。
天色依旧很暗,大街上笼罩着一层还未苏醒的薄雾,邻居家鸡圈里的几只肥鸡正在酣眠。
沈娇腰挎竹篮,回身最后看了一眼杂草丛生的院落。他们不可能不吃饭,不讨生活就活不下去。谢尘钰最近出门上工的时间比她还早,这个点,人已经不在屋内。
她拿布兜罩住脸和头发,低着头急匆匆地赶路,找到的老爷家距离鸡儿巷有半个城池的距离。
沈家的儿郎一向生得风流英俊,沈娇随着年岁日增,和哥哥一样的丹凤眼,身形也标致,长得妩媚动人,不笑也可以把别人的魂勾走。但她一来没有户籍,再加上一直隐姓埋名,躲避旁人,出行必要捂住半张脸。若真让这些城里的青壮年瞧见,媒人踏破家门槛是轻的,怕的是有人起了歹心,连个能替她作主的人都没有。
乡绅府上的规矩比沈府吃紧许多,主家使唤起来不留情面。沈娇每天辰时之前必须赶到,洗衣、劈柴、烧水、擦地,把活计都轮着来了一遍,手泡在水里一日,很快开始褪皮,长新肉裸露出来,夜里疼得她睡不着觉。
这户人家并不算大,洗衣服就在主母院子里,沈娇这天正搓洗着,却遇见老爷从书房过来,见她在廊下,瞧见她的脸,忽然站定,问她:“沐浴的水烧开了吗?”
这原是其他婆子的差事,她哪里知道。但沈娇垂着眼一五一十地说了自己知道的。
老爷又看了她一眼,另唤了一个粗使婆子替她洗衣服,又继续问:“你是多久入的府?”
粗使婆子挤走了她,沈娇只好盯着婆子,装作听不见老爷说话。婆子的手臂上还戴着一只银镯子,肉在水里泡发了,像烫熟的猪皮。那只银镯子在热水里浮浮沉沉,沈娇看了眼自己素净的手臂。
主母推开厢房走出,见着老爷盯着个婢女,心知官人的毛病又犯了。
她火冒三丈,急得几个箭步冲上来,沈娇没反应过来,只觉着头顶一片阴影罩下来,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只手猛地扭过她肩膀。
主母阴沉着一张脸:“你和老爷刚刚在说什么?”
但话还没说完,随着沈娇转过身,她看见了沈娇的那张脸,面部骤然扭曲,鼻头歪斜,一张薄嘴唇刻薄地扯开,尖声大叫:“哪来的小狐狸精?!”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主母已经扬起手,啪地一声打在她面颊上。
这一巴掌力气极大,沈娇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眼前冒了一瞬金星,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她没哭,只是抬起一只手捂住脸,半张面颊已经红肿起来。
主母喘着粗气,盯着沈娇看了许久,忽然又冷笑一声:“我说呢,一个逃难的丫头片子,生得皮肉细嫩,怎么舍得来我们府上做苦工?原是冲着老爷来的。”
沈娇只是慢慢低下头,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
主母想把她遣走,却担忧老爷背着她偷偷找回来,还是得放在眼皮子底下,冷冷地丢下一句:“从今日起,你不用来后院了。去给前街铺子里的人送午饭,午时必须送到,误了半刻钟都要扣工钱。”
沈娇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到了晌午,灶房的婆子把食篮塞到她手里,两个大竹屉摞在一起,沉甸甸地坠着手腕。沈娇用粗布裹了头脸,从侧门出去,拐进巷子。
巷子窄,两旁的墙高高地竖着,把日光切成一长条白花花的光带,落在石板路上。她又瘦又长的影子正拖在身后。
巷子对面站着一群正在喝酒的男人,出了这条巷子,对面就是一大片菜田,夏天正是玉米穗、禾穗长得最绿最壮的时候,高高郁郁葱葱的一大片。几个庄稼汉把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踩在泥里,嘴里嚼着槟榔,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还有零星几个女人提了竹屉,也是来送午饭的,低着头从他们身边匆匆地走过去。
喝酒的男人们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埋回酒瓮中。其中一个中年男人,颧骨很高,嘴角有一颗痦子,他看她的那一眼稍微久了一些,眼皮微微眯起来。
沈娇的脚步一顿,要送饭的商铺走出这条巷子,就在转角再过几家商铺就到了。沈娇掂了掂沉重的食篮,下意识摸向腰侧的无名塔,这好歹是件上古宝器。
就在她即将走出小巷子的一瞬间,一只手心满是汗液的手攥住了她的胳膊。人在坏事发生前总是有几分预感的,沈娇表现得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极力地向旁边蹦开,想甩开那只触碰她皮肤的手。几只充满汗臭的手忽然落在她鸡皮疙瘩绽起的肩膀上。
那几个庄稼汉蹲在田埂上,嘴里嚼着槟榔,一边吧嗒吧嗒喝着茶水,沈娇知道他们看见了,或者说,他们不但注意到了这处的动静,还在看戏。
谁来?谁来救救她?!为什么要视而不见?为什么不救她?!!!哥哥,太子殿下,妈妈,祖父,父亲,你们谁来都好啊,来一个人,来一个人救救她好吗?!求求了!救救她!!!妈妈,妈妈,妈妈,快来救救她!
她害怕!!!
沈娇想喊人,却抬头就看见不远处那些仍在朝这边张望的男人女人。那些正在树荫下休息的庄稼汉和送午饭的妇人和沈娇的目光一对上眼就心虚地挪回地面。
她知道他们看见了,他们都看见了。
但没有人选择来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