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弃生没再问白色小瓶子的事。
程玦晚上失眠了几天,枕着手臂看着快到掉下去的俞弃生,担心这人什么时候突然翻了个身面向他,提起药瓶的事。
发现药瓶子不见后,俞弃生只是懊恼,平常杯子啊,书啊,衣服什么的,总是能在屋子的各个角落找到,平常图省事,结果要用到的时候有了大麻烦。
他没问,这事儿没过去。
程玦知道,即便不是他拿的,这也只是个开始,是俞弃生觉察出不对劲儿的开始。他清了清嗓子,握了握拳——肺没有那么疼了,拳头也能握紧了。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生怕风声惊醒了那正熟睡着的人。下床穿好鞋,收好自己的衣服,他又走到床前。
窗外的月光洒在俞弃生的眼皮上,他侧躺的姿势没变,双手握拳放在胸前,呼吸仍旧均匀。
程玦走了。
程玦走到门口,在脚步刚要跨出时,停下了。
他用早就在网上查好的盲文点位,偷偷拿出俞弃生压在盲文书上的盲文板和盲文笔,独自在客厅扎。
“哥,我病好了,走了,不回来了。”
他在每一个孔位上扎得很小心,就着光线又检查了一遍——开不开灯,对俞弃生没区别,程玦并不担心这灯光会弄醒余弃生。
那张被扎了几个凹点的纸条留在了桌子上,被窗外的风吹落在地,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上,听着创造出它的那人的慢慢变远,慢慢变轻。
纸张静静地躺在地上,等人将他拾起。
这个过程并不长,不肖一会,它就感到又一只手把它捡了起来,这只手不同于刚才那人,这手冰凉,微抖。
纸张听见那人轻轻笑了笑。
……
“哥,你家也太脏了。”陈旺梳着两个小辫儿,对着地上散落的墙皮和客厅窗子上积的灰,感叹到。
陈旺是俞弃生师父收的另一个徒弟,估且能算得上是他的小师妹,整日叽叽喳喳的,跟在俞弃生身旁,看着他给客人按摩。
作为一个视力健全的人,陈旺学起按摩技术可比俞弃生当年快多了,哪条经络哪块穴位,她画在本子上,吃饭看,走路看,就连睡前都要先瞅两眼。
这个小孩儿和程玦一般大,倒是比他活泼不少。
只是……这么小的孩子就已经结婚了吗……余弃生前段时间无意间听陈旺提起。
“得,您老非要跟过来,美其名曰帮我打扫,现在嫌我这儿脏了?”俞弃生从抽屉里抽出一本盲文书,便开始读了起来。
“顺便……是顺便!我说了来你家看看小朋友,顺便帮你打扫而已。”陈旺把小辮子缠在手指上,随意往凳子上一坐。
“小朋友?你俩还不一定谁比谁大呢。”
俞弃生手上摆着架子上的药瓶药盒——现在这架子上整齐了不少,药瓶从高到低排列,药盒摆在最前面。几乎是这间杂乱的屋子里最格格不入的一处了。
他只又排了排那立起来的药瓶,整个人便像是被吹进来的冷风吹折了腰,他猛地弯下腰去,手捂着腹部,连柜子上的药瓶,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滚落到桌角。
“啊……嘶——”
听到身后传来俞弃生的痛呼,陈旺赶忙转身——俞弃生疼得脸色惨白,蹲在地上,一只手紧捂着腹部,另一只手死死地抠挖着水泥地板,指尖渗出血来。
陈旺扶起俞弃生,扶着他慢慢坐到凳子上。
“怎么了?你有什么毛病吗?”陈旺眼中满是担忧。
俞弃生捂着嘴,干呕了一阵子,示意陈旺把垃圾桶拿过来后,便开始朝着里面呕吐。他胃里像是没什么东西,吐出了一些水后,便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他仰起头,呼吸凌乱。
“你这话……借机骂我。”俞弃生大喘着气儿,每隔半句便换一次气儿,像是个病危的人拼尽最后的力气。
“别对自己的人品这么没自信嘛……一听到有歧义的话,就往对方骂你上面想,这是自厌的表现,”陈旺拍了拍俞弃生的肩膀,“不过……你到底怎么了,看着挺严重,没去医院查过吗?”
俞弃生捂着胸口缓了缓:“今早没吃早饭而已,胃里烧得慌……查个屁,钱浪费在这上边,还不如折纸飞机……”
“思想落后!”
俞弃生死活不愿意去医院,陈旺没办法,自顾自给他倒了杯热水。
她在屋里晃悠了两圈,什么发现也没有,便沮丧道:“你那个小朋友,怎么没有啊……”
“今天是周三,哪家学校不上学?等周六他放学了自然就回来了,着什么急。”
陈旺靠着墙,若有所思。周六……听俞弃生说他侄子是天江中学的,也算是自己的半个校友。
……真羡慕啊。
见她不出声,俞弃生笑了笑,他现在似乎已经完全从刚刚那剧痛中回过神儿来:“这么喜欢小朋友,等下回我去琼山福利院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呗。”
陈旺的眼睛亮了一下,却又摇了摇头:“太远了,你一去去一整天,”陈旺抽开客厅深处柜子上的一个抽屉,“替我把心意带到就行了,我每天还得回去做饭……诶?”
她的手在那抽屉深入摸了摸,抽屉最深入是一个箱子,而它的边上,躺着几个小泥人儿。
其中的一个,手臂断了。
陈旺捧着那个陶瓷小人和它的断臂。原本小人扎着辫子,一手拿鲜花,一手向前伸出,不知在向谁挥着手。现在那只伸出的手已不见,只留下身上尖锐的断痕。
“天啊……”陈旺愣了一会,“这个漂亮得很,我原想着让你带给那个,福利院里不会说话的小妹妹的,怎么放你这儿没几天就……”
俞弃生也摸了摸那小人的断臂。他虽看不见,也知这小泥人偶做工精巧。
陈旺每个月省下的钱,一部分会给福利院的小朋友买点小零食小玩具,由俞弃生带到。每次的小玩意儿,虽说不贵,但都是陈旺精挑细选出来的。
俞弃生抚摸着小人尖锐的断臂处:“不知道……我明明没动过……”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什么?”
灯光下,俞弃生靠着椅背,若有所思,却没说什么。直到陈旺等得烦了,他才开口:“我开抽屉的时候,太用力了,抽屉掉下来,东西摔碎了。”
“算了,看你今天不舒服的份儿上,就原谅你了。”那条断掉的陶瓷手臂被小心地放在桌子上。陈旺拿起那条小小的手臂,试图拼上去:“不过,这又没什么……有啥不好意思说的。”
她费了半天工夫,还是没能拼上去。那断口并不完全吻和,断口上的一些小块被摔掉,找不到了。
俞弃生摸了摸右脸颊上那道疤,无奈地笑了。
“妈,我来……”程玦进门,转身关门的瞬间,一个玻璃杯朝他的后脑勺飞过来。而不慌不忙,头偏了一下,玻璃杯便砸在了门,玻璃碎片散落。
他弯下腰去捡那些大块的碎片,手指被玻璃划伤,地上那一堆玻璃表面沾着几滴鲜红。他低头继续捡着,面无表情。
待他用满是伤痕的手,捧着碎玻璃扔在垃圾桶里后,才抬头看着面前冷个面黄肌瘦的女人。
女人非常瘦,暗沉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皮肤上的褶皱无时无刻不在显示他的年龄。这样的皮肤贴在脸上,她的两颗眼珠子被衬得更大,更无神。
此时,这双眼晴正死死瞪着程玦手上的伤口,似乎要将他生吞活剥。
半晌,女人突然笑起来,唇角不断地上场,几乎要咧到腮帮子。
“妈,许超给你买的药呢?”程玦满不在乎地在衣服上蹭着伤口。越蹭血便流得越多,还是不停,一直蹭到伤口外翻,小块碎玻璃片夹进了伤口里。
母亲歪着头,像是什么也没听到。
二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女人突然呵呵笑了起来。
“笑什么?”程玦皱了皱眉。
“我说了不治不治,你非要跟我对着干对不对!”女人伸出她那干瘦的手指,指着程玦的鼻子,“折磨我……对……你就是用这种方式折磨我!”
她又哈哈大笑起来,走向垃圾桶,垃圾桶里很干净,塑料袋是刚换的,除了程玦刚扔进去的碎玻璃片,没有别的垃圾。
垃圾桶被她拿起,把里面的玻璃片尽数泼向程玦。
“嘶!”
程玦摊开双手,遮住了眼睛。
那一块块大大小小的碎玻璃,便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玻璃是被朝斜上方,朝着程玦的脸泼的,若他反应迟一秒,估计下半辈子真要去体验余弃生的生活了。
程玦拍了拍手背上残留玻璃渣,没有刻意避开伤口:“告诉我,药在哪儿,说了我就走。”
“你这个贱种,你怎么不去死?”
女人没回答,只是笑着问道。仿佛小时候每次犯错时,她都会笑着揉着程玦的头发,轻声询问一般。
程玦没理她,在老旧的屋内四处环视一圈,布满霉斑的墙上,贴着他从小到大的所有奖状,金灿灿的,像是代替屋内吊着的那颗黄色灯泡的微光,照亮了整间屋子。
他平视着墙,就像小时候母亲指着墙对他说:“小玦怎么那么棒呀,不愧是我儿子!”
绕了一圈,逼仄的屋子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程玦硬是一瓶药都没找到。
“想让我死?”程玦转头,看向身后那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人,“你先说药在哪,我就去死。”
那双枯萎着的浑浊的双眼顿时有了神采,灯丝微弱的黄光照得她的眼亮了起来。
这眼神……他几乎下一秒就要以为这女人要冲过来抱住自己,夸自己烧的菜怎么这么好吃,在学校表现怎么这么好……
“你快去死吧……快去死吧……药在……在……”女人的头艰难地转动,看向身后。
“呵呵呵……药我早就扔了,”女人指着楼下,“你非要折磨我,我当然不能让你如愿……那药,就是你折磨我的手段!”
突然的尖叫振得程玦耳膜快掉了。
“当初就不该养你……”女人笑着,眼角却流出泪来,“要不是你爸爸非要养……没有你,我和他两个人明明……明明能过得好好的。”
不该养……
这话怪异得很,难不成母亲生下他来,本是准备扔掉的?亦或是怀胎时的那段时光,对她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程玦用力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最后那一丝痛苦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