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焰眼含深情,期待地望着他,他的手指抚过脸上那只狐面,再三摩挲,最终还是没有摘下,摇头说道:“奴面容粗鄙,怕吓到主子,惹主子生了嫌。”
“罢了,你不愿意,那我也不逼你,来日方长,希望有一天七郎能卸下心防,与我坦诚相见。”意料之中,朱焰也不勉强,毕竟凡间蹉跎多年,他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将他空杯斟满,朱焰想起上一世小七的男宠里,便是有一位影卫,于是试探问道:“我听说,你们做影卫的,若是......若是有主子看上,赎了身买回家,做回普通人也是有的。不用再整天担惊受怕,打打杀杀,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不好。”小七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未尽之言,“赎身要废掉全身功法,断了丹药,还要侍人榻前。能买得起影卫的人家,多得是金银,却真心难寻。往日里奴也见过赎身的前辈,还不如被刀剑所杀来得痛快。”
“确实,世间唯有真心难得。”朱焰将酒杯贴近唇边,不经意地问道:“诶,对了,你们影卫是不是还有什么甲乙丙丁排名之类的?”
小七其实对于他这么了解,还是有些诧异,沉吟说道:“嗯,杀人越多,越靠前。”
“你刚说这活是你们尊上直接派给你的,看来你在卫部的排名不低啊?”
小七摇摇头,闷闷说道:“奴只有做玄门杀手时,闯入过前百名。后来进入卫部后,就被尊上挑中,陪侍左右,练习剑术功法,从未出过任务,也没再踏出过暗渊,如今连辛级都够不上了。”
朱焰目中闪出柔光,“这么说,我是你第一个保护的人?”
“嗯。以前做杀手,拿钱杀人,杀的都是些无名小卒。如今成了暗卫,还想着若是多接几个危险的活,多杀些找上门的仇家,不出几年就能回到甲级,说不定在江湖中还能留个名号,结果就遇到你......”小七话中带怨,捏着酒杯的骨节发白,“主子若是没个仇家,奴这活倒像是来养老了。”
“诶,也不能这么说,既然有人买你护我,说不定我这身上还真有什么值钱的宝贝怕人来抢,只不过我自己不知道。”朱焰举杯时广袖轻拂,暗香浮动,那是上一世小七留下的醉白梅袖香。他托着腮望着小七,眼神迷离,带着醉意的尾音黏连成线,“没准......没准就是我的一颗真心?世间真心最难得嘛!”
小七见他面露醉色,指尖的螭龙杯倾斜,酒液流淌而下,顺着指尖滴在地毯上,开出朵朵繁花,也浸湿了他真丝的衣袍下摆。丝绸浸了水,抻着松垮的外衣往下坠,滑落肩头,露出截白玉似的锁骨,比淬了毒的鹰爪暗器要勾人心魄。
“主子醉了。”小七放下手中杯盏,沉默着去扶桌边摇摇欲坠的人,他手臂顺势抬起,环过自己的肩,被白梅香扑了满襟。顿时心神有些恍惚,眼前似乎晃过千山覆雪之景。
一株白梅傲然立于山巅,虬枝擎着万点玉魄,风过时惊落几瓣,漫空飞白里梅香陡然浓烈。远处峰峦在雪雾中洇成淡墨,雪地上只余两行并蒂的脚印,从崖畔蜿蜒到树根,一缕未束的长发缠上梅枝,相拥的剪影恰嵌在梅梢缺月间。
“七郎......在想什么?”温热的呼吸混着酒气钻进耳廓,小七瞬间回神,歪头看搭在肩上的那张脸,早已经是昏睡过去。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晃了晃脑袋,搀扶着他继续往帐后走去。
刚将人安置在软榻之上,腕间蓦地一紧,转头看,朱焰蜷在锦衾中闭眼呢喃:“别走,别走......”
胡小七不知道为什么,苦练二十年的功法手段,杀人如麻的冷心冷血,一见这人却是一点狠都发不出。靠近他便觉得身子发软,竟不自觉地想扑进他怀中,如狸奴侍主一般,磨蹭一番才好。
左右也是挣不脱他的手心,小七只好乖乖坐在了床边,靠着床头的青纱帐,合起眼睛不再看他,默念起静心咒抚平心中燥意,不多时入了定,面具后隐约露出的长长眼睫也不再抖动。
而此时装醉的朱焰,神魂出窍,飞身到镇上的府衙大牢,寻来那被小七折磨得不成人样的盗贼。
“看来你们县令只打算让你在这人字号狱里关上几日,果然是官贼勾结之地。”朱焰负手于牢门外,看了看墙上的一纸判书,嗤笑道。
那贼人止了伤痛,刚刚睡去,梦中隐约听到一人声音,迷迷糊糊转醒,却是被眼前人吓了一跳,连滚带爬躲在墙角,哆哆嗦嗦地求饶道:“神仙爷爷!饶命啊!小人有眼无珠,偷到神仙爷爷面前!求神仙爷爷高抬贵手,留小人一条贱命吧!小人以后再也不敢偷鸡摸狗了!饶命啊!!”
“小声些。”朱焰抚着仍带着酒香的翡翠扳指,眸光掠过那人发顶,眼尾斜飞出一道寒芒,“你做不做,自有命数,与我无关。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个忙。你若做得好,去了下面我还能帮你说两句话,少受几年罪,早点去投胎。”
贼大汉见他身形虚浮,四散幽光,胆都吓破了,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磕头,“神仙爷爷请吩咐!只要您饶了小人这条贱命,当牛做马小人都愿意啊!”
朱焰歪头打量跪地求饶的大汉,眼含轻蔑说道:“呵,当牛做马?你还不配。把你耳朵抻直听好了,你从这里出去后,在你们道上放出消息,就说有一个外地来的商人,身高八尺,面若真神。他身上带了一件绝世珍宝,一路向东去了。他身边只带了一个年轻的侍卫,若是有胆大的,不妨去试试身手。若能抢到宝贝,便是一世的富贵。”
那大汉仿佛从头到脚蒙上一层冰霜,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抬头不解地问道:“您......您是说......让道上的兄弟,都来抢您?”
“不错,什么小偷、盗贼、杀手、亡命徒,只要是你能找到的,全都放出话去,来的人越多越狠越好。听懂了么?”朱焰瞳孔里浮出喜色,倒映着对方扭曲的脸。
大汉虽然无法理解,但为了保命,哪里管得了这人有什么意图,只管磕头答道:“懂了!懂了!您放心!小人一定把话放出去!让他们都往北去,找一个眉骨如玉刃,鼻梁似天柱,左瞳如玄冰,右瞳含业火,气度不凡的谪仙人去。”
朱焰听他磕磕巴巴说了这一通,笑出声来,“你这粗人大字都不识,又是从哪里学来这些话?”
大汉听他笑了,也忙赔笑叩首:“是小人听说书的那话本子里,都......都这么说......今日一见神仙爷爷......那书中人物都......都有了脸一般。”
“说得好听没用,我可要看结果的。”朱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被小七勒断的十根手指缓缓生出了新肉。
他转身待走,忽又晃到大汉面前。大汉刚准备爬起身,见他回来,忙又五体投地,趴在腐草上,不敢抬头,“神......神仙爷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告诉他们,那宝物只在辰时、午时和酉时现世,让他们在这几个时间来。”
大汉掰着新生出血肉的指头,低声重复道:“辰时......午时......酉时......这......这不是......饭点么......”
翌日一早,朱焰睁眼时,小七早就已经回到房梁上,昨夜地上的软甲也重新穿戴好,只有桌上那半坛酒早已经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