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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石桥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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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她闯塔而来,那老僧未必没有察觉,却始终未曾阻拦,倒算是心照不宣——那贼人欲盗的大光宝珠,虽明着冲佛宝而来,实则是冲她寻衅。她不愿波及这清净佛寺,更不想让佛地染上血腥。

她将那手中的莲灯妥善安放,又是三叩。

“佛祖慈悲,请恕信女今日带剑登塔。”夜来语声平静,室内空无一人,这低语似说给佛听,又似说给自己。

咚咚咚——

这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陡然响起。夜来思绪骤断,环顾四周,塔内狭窄无藏身处,避无可避。她略一沉吟,身形如轻烟般贴入门后,屏息敛气。

脚步声愈发迫近,听着杂乱无章,显是来了不少人。夜来侧耳细听,便闻一沙弥急声劝阻:“殿下,还请留步!”

夜来心头一怔。这宫中能被称作“殿下”的唯有两人。这般时辰,莲华塔早已划为禁地,谢京华闯来此处,意欲何为?

随即,一道柔婉却不失威仪的声音响起:“本宫不过是来瞧瞧佛宝,诸位师父不必这般兴师动众。”

“呼……”住持大弟子常思气喘吁吁地追上,躬身道,“殿下恕罪。莲华塔乃供奉佛宝重地,依寺规,需由护国法师先行祛污除秽,殿下方可入内……”

“哦?”少女倏然驻步回首,凤目微挑,“那……依大师之见,本宫是污,还是秽?”

众僧皆被问得语塞,当即不敢出一言,更不敢再上前追阻。随行的禁军更是握紧兵器,肃然待命。

一旁的太监见势不对,亦赔着笑脸打圆场:“哎哟,小殿下哪里的话?大师是怕殿下金尊玉贵之体,被那未散的烟气冲撞了!您瞧这塔里灯烛刚点上,味儿还重着呢——”

谢京华轻哼一声,不置可否,提着裙摆,径直又上了几层台阶。

木板咯吱作响,四下死寂,常思急得面色惨白,心中叫苦不迭——师父千叮万嘱,佛宝事关重大,若有闪失,整个妙法寺都要陪葬。可眼前这位贵人素来张扬跋扈,行事毫无规矩,哪里是他能拦得住的?

“殿下不可……”眼看着谢京华三两步便要踏上塔顶,常思双唇嗫嚅,还想劝阻,却被少女一记冷眼扫来,余下的话尽数堵在喉间。

他双目一闭,暗自叹息——罢了,不过是看一眼,只要佛宝无虞便好。天塌下来,自有师父顶着,他这一条命,断不能折在此处!

室内,夜来与谢京华只隔一门,对方的鼻息都清晰可闻。她紧贴墙根,静如鬼魅,指尖已触上腰间剑柄,却又缓缓松开——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与此女正面冲突。

然而,正当谢京华将要推开门板之际,一道苍老浑厚的佛号,自人群之末悠悠传来:“阿弥陀佛。”

“京华殿下,请留步。”

众禁军闻声猛然回首,却见一老僧不知何时已立于阶下。他现身诡谲,却仿佛已在那里伫立了许久。

谢京华垂眸望去,阶下老僧手捻佛珠,神色淡然。仔细算来,这是她第二次见这位护国法师,模样竟与十几年前母后忌辰那日分毫不差。

“哟,本宫当是谁呢——”她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睨着老僧,“原是护国法师。本宫前脚刚到,您后脚便至,这般耳聪目明,倒比那晏副使还要利落。”

“殿下言重了。”慧海微微一笑,语气谦和,“殿下凤驾亲临,妙法寺蓬荜生辉。老衲未能远迎,已是失礼,何敢当殿下夸赞。”他顿了顿,又道,“听弟子们说,殿下是想看佛宝?”

谢京华只懒懒地扫他一眼:“是又如何?”

慧海垂眸捻珠,从容缓道:“殿下有命,老衲莫敢不从。只是……殿下心中所想,恐怕不只是‘瞧瞧’那么简单吧?”

“国师果然慧眼如炬。”谢京华不再掩饰,轻抚丹蔻,笑意寒凉,“本宫想暂借佛宝一用。国师也知道,今日仪典,万民瞩目,本宫这是头一回操持,心里没个底。若能在登台之时亲手捧出佛宝,岂不更显我皇室对佛祖的虔诚?”

“阿弥陀佛。”慧海躬身正色,“佛宝事关国运兴衰,怎敢轻易出借?明日扶桑使臣前来观礼听学,届时君上面前,自会请出佛宝共鉴。此刻若有闪失,老衲万难向君上交代。”

“交代?”谢京华嗤笑一声,“当年法师携佛宝出山,步步生莲,凭此登临护国高位——彼时怎么不见您顾虑先皇问责?”她笑意更冷,“莫非,只许国师借佛宝成名,不许本宫沾沾这佛光?还是说,这佛宝,只配太子皇兄看,本宫连瞧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众人皆大气不敢出。随行的禁军心中暗自叫苦——殿下这是动怒了。

这位小殿下的脾性,他们再清楚不过。瞧着娇滴滴一副少女模样,可稍有不如意,便能让人血溅当场。前几日荣华宫走水,当场处死的宫人便有三个。如今这老僧不跪不拜,还敢当众与她讲道理,分明是自寻死路!

常思更是吓得通体发凉,偷眼窥看少女面色,只觉寒霜覆容,煞气逼人。他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完了。一边是师叔,一边是公主,今日之事,怕是难善了……

“唉……”慧海闻言,阖目轻叹,“小殿下,可愿听老衲讲一段旧典?”

谢京华居高临下,默然片刻,淡淡吐出一字:“说。”

“不知殿下可曾听闻《石桥赋》的故事?”

门内,夜来倏然一怔。不等她回神,老僧已娓娓开口,那声音竟与她记忆深处的话音悄然重叠。

老僧娓娓道来:“阿难尊者曾对佛祖言: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那女子从桥上经过。”

“后来,那女子果真来了。可阿难终究只是一座桥,女子走过,便再无回头。桥依旧是桥,水依旧是水,五百年的苦候,换来的不过是匆匆一瞥。于是佛祖问他……”

老僧的声音一字一句,如暮鼓叩击心门。可夜来终究算不得虔诚的信徒,入耳的既非佛经,亦不是禅机。

唯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在耳畔久久回荡。

——“于是佛祖问她,若需再修五百年,方能与那人相见,你可愿?”

那声音似从十年光阴之外飘来,穿过无数惊梦之夜,轻如呓语,却重如千钧。夜来只觉塔内太过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轰鸣的心声。

——“师兄,你说,为何人总是想见却不得见呢?”

她无端想起那扇半掩的柴门,想起月光下少年窘迫的眉眼,想起他挠着头,憨声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她那时不懂,只一门心思地想去找娘亲。可后来她才发现,原来那些她拼命想抓住的,早就从指间溜走。而那些真正该留在身边的,却连回头看一眼都来不及。

明明说好要陪她去找,却只剩下她一个人。明明说好了,故事的结局,赢了就会告诉她的……

“景明,你怎能……言而无信?”

她闭上眼,指尖一凉,霜花从袖口悄然攀出,沿着腕骨蜿蜒而上,转瞬,竟连门扇亦凝起薄霜。

未及飘摇的思绪却被门外突兀的声音硬生生打断。

“国师的故事讲得好。可惜……本宫早已不是听闲话的年纪。”谢京华敛了锋芒,语气骤缓,“不过,既是您开了口,本宫自然要给这个面子。那便依国师所言——明日再启。”

众人尚未回神,她已提裙转身。行至慧海身侧,忽然驻足,回眸浅笑:

“说来,本宫今日倒想起一桩旧事。”

“本宫七岁那年,母后忌辰,国师亦是这般立在此处答话——那时本宫问您,母后究竟因何而死,您还记得您是怎么回答的么?”

老僧垂眸敛目,未曾看她。

“您说,先后功德圆满,往生极乐——这句话,本宫一直记到现在。”少女笑意渐凉,“母后三十便因难产而死,本宫生来不识亲颜……这也算功德圆满?”

不待老僧作答,她冷声吩咐:“走。”

太监连忙高呼起驾,一行人尽数退去,塔前重归清寂。

常思拭去满头冷汗,欲开口劝慰,慧海只轻轻摆手:“都散了吧。吉时之前,莫要再来打扰。”

“是……师叔。”众僧如蒙大赦,躬身退离。

夜来松开剑柄,暗松一口气。未料慧海不待迟疑,径直推门而入。

四目相对,不见几分意外之色。夜来垂眸,手腕轻抖,将翻涌的寒气生生压回腕脉。冰霜在指尖凝然一瞬,终是无声消融。

慧海视若无睹,只缓步拂去案上香灰,淡然开口:

“施主来了。”

夜来懒得与他招呼,只冷声说道:“有人借我名号盗宝。我奉太子之命,守塔护珠。”

“如是甚好。”慧海微微颔首。

夜来狐疑看向他:“……你早知谢京华会来?”

“不知。”慧海焚香入案,问道,“施主登塔护宝,想来早已想好应对贼人之计。”

“然也。”夜来冷声回应,“你今日拦她,我不会承你人情。”

“施主言重了。”慧海神色未变,“老衲拦她,非为施主,只为这塔中之物。”

夜来眯起双眼,紧盯着老僧——他神色澹澹,不似作伪。她忽而讽道:“倒是忘了,国师眼中,从来只有这大光宝珠。我倒要请教,这佛宝究竟有何蹊跷,竟连公主都瞧不得?”

慧海捻珠之手微微一顿。这一丝凝滞,尽数落入夜来眼底。

他转身叹道:“原来施主不知……”

夜来心头骤凛。

这老和尚向来如此,不问她为何而来,不问她将往何处,仿佛早已洞悉她的一切。从前她私闯佛塔时是这般,城外被快哉盟围困时,亦是这般。这份通透让她莫名厌恶。大抵是因为看见这老僧,总会让她想起南宫孤舟那老匹夫。

可此刻,她却莫名觉出几分不对。

“不知什么?”她不由得上前一步,按剑追问,“你把话说清楚!”

面对咄咄逼人的少女,慧海却避而不答。他转身走到佛前,取了三支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目。

夜来沉声开口:“谢京华的脾气,你不会不知道。她想做的事,没几个人能拦得住。今日你宁可冒着她当场翻脸的风险,竟也不让她碰那匣子……”

她心思急转,又续道:“大光宝珠终归是件死物——这般兴师动众,连宵衣卫都派来坐镇,究竟是真怕人偷去,还是怕……被人瞧出什么端倪?”

步步追问之下,慧海始终沉默。夜来疑心愈重,一字一顿问道:

“国师,佛宝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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