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见春张了张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
“还有……”少女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酸涩,“乔大娘其实甚么都知道。方才她拉我单独说话,便是让我莫告诉周大哥。她说,犀角的事,骗骗他就好,不必真的去费力寻找。”
她抽了抽鼻子,强装笑意:“她还说,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病,都能治得好的。”
巷口一时寂静。
顾见春微微摇头:“尽人事,听天命。只要问心无愧,便无遗憾。”
石溪也连忙劝道:“是啊赵姑娘,人各有命,大夫也不是万能的。你已经尽力了,别太自责。”
见少女神色怏怏,石溪忽然眼睛一亮,提议道:“对了!风花盛典眼瞧便要开了。要不……咱们也去瞧瞧?”
顾见春沉吟道:“不妥。方才那晏无尘已盯上我等,若再折返,只怕——”
话音未落,却被少女截断:“去罢。”
二人齐看向她。赵青木抬起头,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愁容。
“瞧着我做甚么?我还不知你们俩?一个惦着师妹,一个贪着热闹。天色尚早,此刻回去,你们睡得踏实才怪。”
她顿了顿,又柔声道:“再说,我也想给乔大娘带一盏莲灯回来。”
石溪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原来赵姑娘都听见了……”
“那当然!”赵青木扬了扬下巴,得意一笑,“我好歹也是习武之人,耳力可好了!这么心虚,方才……你们没有偷偷说我坏话吧?”
见二人仍在迟疑,她上前一把勾住两人的肩头,推搡着便涌入观礼的人潮之中。
“走咯走咯!咱也去占个好位置!”
……
同一时刻,妙音阁顶雅间。
朱衣男子半倚软榻。一曲听罢,他接过美人递来的酒盏一饮而尽,又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指尖终是顿在那支桃木簪上。
“很称你。”
秋盈盈抬眸,烛火映着他的脸庞。男子不过弱冠之年,五官清俊周正,奈何一道骇人刀疤横贯面颊,添了几分凶戾,令人望而生怖。
她却毫无惧色,只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柔声道:“曾大哥,许久不见了。”
“不久。不过三月又三日。”男子微微一笑,“双七一别,妹子清减了不少。”他转眸望向案上曲谱,“方才那支芸薹曲……是新编的么?从前竟未听过。”
“是亦不是。”秋盈盈垂眸,“曲是娘亲所授,旧调新填罢了。曾大哥觉得……可还入耳?”
“入耳。”男子颔首,语气却带着几分怅然,“只是太凄清了些。既是采花少女的曲子,合该轻快明朗才是。知我者,谓我心忧……这世上,究竟有几人能听懂你曲中的心事?”
秋盈盈眸光微顿,旋即莞尔:“曾大哥不就在听么?”
男子未答,只将酒盏轻轻搁回案上,目光投向窗外。秋盈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楼顶视野开阔,正能望见远处南音山上的塔尖,以及山脚下冰凝如镜的南音湖。
夜色渐浓,飞雪已止。湖畔人影攒动,尽是手捧莲灯的观礼百姓,虽相隔甚远,仍能隐约听见鼎沸人声。
“难得盛典,曾大哥不去观礼么?”她轻声问道。
“不去。”男子耸耸肩,意兴阑珊,“顶着这张脸去了,反倒扫了旁人的兴致,徒增晦气。”
秋盈盈莞尔一笑,未再多言。
男子又垂目望去。午间那群禁军留下的足印,早已被新雪掩埋。
“今日……为何要帮他们?”他忽然开口。
秋盈盈沉默片刻,轻轻摇头:“盈盈也不知。只是觉得,若妙音阁闹出乱子,妈妈又要烦心许久了……”
男子望着她,却未从她清澈如水的眸中看出半分异样。末了,他轻叹一声:“我不懂你的心思,只盼你孤身在此,莫要因无关之人,牵连了自身。”
秋盈盈掩唇一笑:“曾大哥说哪里话?光是您方才付的金锭,便够这满场酒钱了。盈盈这几月只管吃茶听雪便是,旁的哪还需要操心?”
男子看着她清丽的笑靥,一时竟有些失神,随即也笑了:“你若欢喜,待这桩买卖了结,往后的雪月腴,我都替你包了。”
“曾大哥莫要打趣我了。”秋盈盈笑得眉眼弯弯,“您若把雪月腴都包了,旁的客人来了,喝甚么?”
男子笑而不答,只耸耸肩。
半晌,秋盈盈似是不经意般问道:“曾大哥这是……又要出远门了?”
“嗯。”男子也不避她,探手入怀,摸出一枚玉简。那玉简制式奇特,通体映光——竟与听风小筑所得别无二致。他垂目望向玉简,沉吟未语。
秋盈盈眸光扫过,见玉简上刻着晦涩难辨的暗号,显是为防泄密所用,便知趣地未曾细看,只轻声问道:“那……何时回来?”
“说不准。这次任务特别,少则三月,多则……一年半载。”男子说着,起身正襟披氅,“不过待此番事了,兴许便能得空去瞧瞧越地的油菜花。”
他顿了顿,转头望向那犹然端坐的素衣女子,话中别有深意。
“说来,越地无雪,倒是与这雪月腴相称——”
秋盈盈一怔,抬首与他相望。他眸中似含欣然,目光却像落在很远的地方,又仿佛……在看另一个人。
她很快回过神,掩唇打趣:“既然无雪,又何来相称?”
男子似未料秋大家会如此反问,竟当真琢磨了片刻,方谨慎作答:“唔……世人常道风花雪月,人间胜景。越地有风、有花,岂非……正缺一轮雪月?”
秋盈盈眸光一闪,似有动容。半晌才察觉自己失态,仓促回身,为他斟满一杯酒。
“是了!外头冷,曾大哥饮了再……”
奈何再一回首,珠帘轻晃,人影已杳。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面玄青焙底、鎏金嵌丝的令牌。其上刻着一朱红大字——
痴。
秋盈盈怔了怔,下意识抚过鬓边木簪。入手微凉,似有余温。
正当此时,远处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一道火光直冲天际,霎时间映亮窗畔的残雪,也照亮了整座帝都。
风花伊始。
……
莲华塔顶,脚步声渐远,塔中重归寂寥。
夜来垂目持灯,烛火跳荡,映得她指尖苍白。她轻置灯于佛前,与周遭雕饰华美的莲灯并列。
那些灯上或为忠臣孝子,或为节妇义士,灯主皆有来历。唯她手中这一盏,刻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名字,格格不入。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一盏不该被点燃的灯。
是了。不该。
若非因她,他该是老者得意首徒,剑术名动天下,娶妻终老。何至于魂无归处,连一盏长明灯都险些无处安放。
她指尖拂过灯上亲手刻下的两字,稍顿便收。
砰——
巨响骤起。夜来仓促回首,原是焰火冲霄。
火光映得她眉眼怔然。簇簇焰火铺成光海,亮如白昼。她却在暗处,隔着半座山,也似隔着整个人间。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问过她:“爆竹是什么竹?我竟从未听过。”
她笑他:“白痴,这你都不知道么?爆竹么,就是像火树银花那样的物什咯!”
“火树银花?那又是什么花?”
……
夜来下意识抚上心口,可那里空空荡荡——原本该有一个香囊的,却被弄丢了……
想起那个青衫剑客,她便心头生恨。若非他多管闲事,她怎会遗落娘亲旧物?若是再遇上那人,定要用剑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怔忪之间,她倚着桌案坐下,长剑横于膝上。
是了,原来她什么也没有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于是她捧起那盏灯,试图煨暖。霜花于地上无声蔓延,她却恍若未觉。
许是四下太静,冰凌凝结之声清晰可闻,就连烛焰都仿佛添了一丝寒意。
砰——
又一簇焰火亮起。
她拢住烛火,轻声呢喃:“景明,你看……”
“是火树银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