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猜错的话,您就是梦境主人吧。”
此话一出,周围都静了。
明若突然抬头,他直勾勾地盯着闻雅:“你是怎么发现的?”话音一落,他的五官化开,竟变换起来。
一下子是奶娃娃一下子又是明眸皓齿的少年模样,最后定格的面容已经完全是青年的样子,比闻雅他们见到的要杀麂子给时灵补身体时的那个明若还要年纪大一些。
他长发用木簪簪着,身着月牙白长袍,长身玉立,面如冠玉,气质清冽。
闻雅还有心情想,不愧是师徒俩,还挺像。
她微微扬起下巴,回答他的问题:“整个梦境里,都是梦境主人的回忆,并且回忆的时间跨度很大,可是梦境里你师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就算时灵先生保养得当不显年纪,但也不至于一点变化也没有。但是你却一直在长大,几乎涵盖了你成人前的模样。这就说明,在梦境主人的心里,对于自己的认知十分清晰,但对时灵先生的印象,永远都是那个样子。”
明若脸上的神情微微动了动,露出一点怀念,他轻笑了一声:“没想到你看着面冷高傲,竟也十分心细。天师行业,后继有人。”
闻雅对他的夸赞并不在意。她只是说出自己的疑问:“您是天师,也是法器师,为何会成为恶灵,藏于还魂灯中?”
明若闻言眼神有些失焦,似乎陷入了回忆,他轻声道:“我曾经以为,我身为天师,应该能看得更通透,不会有执念。可没想到,最后还成为了恶灵。”
明若出生战乱时期。
国家战乱,受苦的都是百姓,百姓们一面担惊受怕家园被毁,一面又经历着饥荒。明若是他娘用自己的指尖血喂养到一岁的,后来,敌军国境,村庄被毁,一村的人都差不多死绝了。明若被他娘护在怀里,幸存下来。
时灵就是在死人堆里捡到他的。
就如梦境里时灵所说,一个年纪轻轻的单身男子,在养孩子方面也着实棘手。
时灵在师门是最小的,同门师兄姐都争着照顾他,从小他是一件衣服也没洗过。出师后下山入世,端的也是世外高人的做派,本事高性子傲,什么恶鬼在他手上都别想逃。只是没料到最后栽在一个小娃娃身上。
天师整日里跟死人恶鬼打交道,时灵虽然一副温润如玉翩翩君子模样,可从不心慈手软,面对恶鬼手段强硬。可他从没有想到过,原来一个善在襁褓的奶娃娃这样脆弱。
可已经捡来了,就得好好对他。时灵是真正意义上一手一脚将明若拉扯大的,他们俩在这乱世中,相依为命。
“师父对我真好啊……小的时候我想要什么他都会尽力满足,明明我又馋又粘人,每次看见别的小孩儿吃什么,我都吵着要。师父就会无奈地笑着拍拍我的头,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可一转头,就会买来给我。他这样风光霁月的人物,都是我拖累了他。”
少年天师,师门之光,却甘心龟缩在深山里养孩子。等明若再大一些,时灵便开始将毕生所学传授给明若。
如同在梦境里闻雅和司木承看到的那样,那些都实实在在发生过,是明若对于和时灵一块儿生活的记忆。温馨又美好。
明若曾经想,要是能和师父这样一直生活下去,也并不算枯燥无味。
只是这样小小的要求,命运也没能够满足他。
“就如同你们看到的最后那一天那样,师父没有吃那只麂子,但他病了,一开始以为是风寒,后来却是一病不起。”
明若有一段时间经常做的事是下山打听哪里有大夫,他遍访名医,可每个大夫的回答都一样——时日无多。
明若不能理解,好好的人,怎么就时日无多了?
他带着时灵求上了师门,只是天师门派,多得是法器符箓,却没有灵丹妙药,只有捉鬼的本事,却没有善于岐黄的能人。
即便是时灵的师父师兄们面对病重的时灵心急如焚,可都束手无策,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时灵虚弱下去。
倒是时灵,还算看得通透。他半靠在床头,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他的床,有山风吹进来,将他的发丝轻轻吹起,这间房是他从小住的,他笑着道:“最起码有生之年我还回到了这里,最起码师父他老人家身体康健,最起码,我也算不负此生。”他望着明若,笑意更甚,“明若,我最值得骄傲的事情,就是养大了你。”
他面色苍白,身上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笑了一下又被呛住,咳得用力,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明若听到他这句话,瞬间就红了眼眶。他说:“师父,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时灵摇摇头:“明若,天师最忌执着。生死有命,是我能教给你的最后一堂课。”
可明若不认命。
后来明若在师门中一本前人写的手札里,看到了“借尸还魂”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