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的案子真相大白那日,我突然梦到她老人家,她托梦给我说,萧家不能倒。还告诉我,黄河会在兴庆五年六月廿三这日决堤,决堤口在衮州缮县,共淹没缮县、嵫县、阜县、藤县、峄县五县,要让衮州百姓提早撤离。”
“托梦之事过于虚无缥缈,但事关百姓社稷,所以妾身才斗胆求殿下来一趟山东。又怕殿下不信我,才胡乱编了几句话。”尽管现在的理由也是归宁想破脑袋之后编造的,但自我感觉比之前的更合理,话语间也少了几分心虚。
“昨晚再次突降暴雨,我又梦到了外祖母,她说了之前同样的话,醒来后枕边还多了这个东西。”归宁摊开手,白玉一般的掌心中静静卧着一只雕工精美的翡翠玉蝉,“这是外祖母生前的爱物,当年已经做了外祖母的陪葬,现在无端出现在我的枕边,实在不同寻常。”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此事蹊跷中又过于真实,妾身不敢不信……”之后的话声音越来越低,甚至因为心虚,有意避开朱君澜端详的目光。
托梦好歹有过民间传说,在话本子里也能找到不少故事原型,比起说自己死而复生更有说服力,如果她实话实话,估计不少人都怀疑她疯掉了。
对于没有说过谎话的归宁来说,能编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限,她实在说不出更多的理由,心下一横,直白问道:“殿下,您会相信我吗?”
朱君澜在她眼中看到了悲天悯人的良善和不知所措的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他也曾有过。可眼下他也有自己的难处,这里不是他的封地,他一个不能插足朝政的藩王,如何去引导这件事呢?
“萧大人知道此事吗?”话刚出口,他又有些后悔,觉得这话太蠢,他们是夫妻,比他这个外人近多了,没有理由不知道。
话音才落,朱君澜又快速补了一句:“萧大人现在何处,是不是已经在路上?”
归宁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恐怕不会信我。”萧元绰此人过于冷静精明,从不信鬼神之说。
这个回答于朱君澜似是一剂舒心剂,让他莫名其妙有了一些优越感,安抚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提前疏散百姓是应对灾难的必然之举,想必河道总督乔大人也能料到这一层。”
“雨天湿凉,宁妹先回屋内歇息,我这就找衮州府各位大人商量此事。”
话罢,朱君澜返回客房,去寻找自己的油衣。因为雨势过大,穿一层油衣,外罩一层蓑衣,能更好防雨。
不过就是穿戴不便,闽昭郡主上前帮忙,手上忙碌的同时嘴上也没闲着,“那小娘子给你说了什么,你这么紧张?比父王的话都放在心上。”
刚才见那小娘子来了又走,闽昭郡主平生第一次见自己这位风度翩翩的弟弟吃饭那般快,什么儒雅教养通通不在意,一顿早饭如风卷残云一般,眨眼间全塞进了嘴里。
还没等她说句话,人就起身走了。
好奇心起的闽昭郡主见二人在抄手游廊上谈话,哪里肯错过这样的好戏,恨不得探出半个身子出去偷听。
弟弟的眼光就像是黏在了那小娘子身上,也就是雨声太大,很多话没听真切,所以又多问一嘴:“你说话呀,哑巴了?”
朱君澜正愁闷如何劝说衮州府的官员,有些没好气道:“家国大事,回头再说。”
被冷落的闽昭郡主气不打一处来,“出一趟门怎么就魔障了,话都不会好好说了。”
“你不说,我自己去问那小娘子。”
这话竟把朱君澜惹恼了,“你不要去打扰人家,谁家姑娘似阿姐这般聒噪。这阿姐刚才为了偷听,差点儿从窗户上掉下来,别以为我不知道。”
被揭了底的闽昭郡主面上无光,耐着性子帮他穿戴好蓑衣,趁他不备,一脚踢在他后腰上,“走吧你……”
闽昭郡主可不是那种能忍的主,当是说做就做,朱君澜刚出驿站,她转身就敲响了归宁的房门。
主仆二人正坐在窗前绣花打发时间,见她过来,归宁客气道:“姑娘寻我们有事?”
闽昭郡主丝毫不见生,随手拿起归宁绣到一半的香囊,梅花缠枝,清雅别致,端详片刻,啧啧称赞道:“绣得真好,给谁的?”
归宁看着闽昭郡主眼中那份溢于言表的喜爱,笑道:“姑娘若喜欢,就是给姑娘的。”
多日相处下来,归宁发现郡主是一个从来不会遮掩自己情绪的人,喜欢和不喜欢都会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对于别人的大方馈赠,闽昭郡主甚至都没想着礼貌推辞几句,生怕推脱了别人会反悔,趁热打铁直白道:“那太好了。那你什么时候能绣好?”
这份骨子里散发的爽朗直率,让归宁忍俊不禁,“姑娘离开前,一定能绣好。”
既然拿了别人的东西,闽昭郡主说话也柔和了几分,“那我问你一件事,你和阿澜……”,话到一半突然意识到称呼不对,急忙改口道:“你和殿下说了什么?他怎么那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