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位姑娘离开时,红衣将军的一头长发已恢复了墨色,神采飞扬间,几乎看不出丝毫病弱之态。
谁能想到数日之前,这个人还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被折磨到病骨嶙峋,生无可恋呢?
只有收到奏报的庆帝知晓,洛九所谓的恢复往日旧观只不过是在小姑娘面前硬撑罢了。那副美艳的皮囊之下,是一朵极致仇恨浇灌出的毒花。
曾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洛九,已经死了。
时间回到三日前。
庆帝命陈萍萍给洛九一个活下去的理由,陈院长做到了。他坐在轮椅上,枯瘦的手指交叠于膝头,脊梁弯成恭谨的弧度:“就是手段极端了些,陛下还是莫要深究的好。”
“陛下只需要知道,从此以后,仇恨,将成为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陈院长如毒蛇般低滑的嗓音,让庆帝心中微微一寒。
从他下旨,到今日入宫,只过去了两日。在这两日,影子被派回了鉴查院,此方小院送进来了二十个死囚,抬出来二十具尸体。
所涉人等全部被处死,只有陈萍萍和洛九知晓这不到四十八个时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此前一心求死的洛九重燃生志?陈萍萍不说,庆帝也猜得到。执掌鉴查院数十年,陈院长双手早就沾满了血腥,他有太多方法可以让一个清高自持的人生不如死,被践踏到失去作为一个人的全部尊严,然后彻底扭曲。拜他所赐,洛九会如庆帝所愿活下去,报仇,会是他苟延残喘的余生里,唯一的主题。
事实上,在见到轮椅上的洛九之后,庆帝也没那么想知道陈萍萍的手段了——无非就是那么几种,每一种都无比糟心。在这个世界上,多一个知情人,对洛九而言,等同于多一份羞辱。
“陛下。”红衣青年的双手还是被缚在轮椅上,行动不便,只好微微欠身行礼。他玉颜消瘦,难掩倦容,神色平静,是那种暴风雨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平静,低垂的长睫下,隐隐透着一丝诡异的疯狂。
“给他解开。”皇帝瞥了一眼青年双腕间刺目的红痕,对一旁的侍卫轻声吩咐。
陈院长闻言,眼皮跳了一下,开口道:“这……”只是不待他出言,忠诚的侍卫已经手快地完成了圣上的吩咐。
“参见陛下。”洛九得到自由,第一时间便行了跪礼。
庆帝神色一动:“平身吧。”他见青年艰难起身,又不小心跌坐回轮椅上,摆摆手直接赐了座,温声问了一句,“身体恢复得如何?”
“承蒙陛下恩泽,已然大好了。”红衣青年闻言微微一笑,又转为赧然,“前日……臣言行无状,请陛下降罪。”
“无妨。”庆帝随意挥手恕他无罪。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竟和赏花大会之前的气氛一般,仿佛洛九悬空庙武功尽失深陷药瘾,地牢中受尽折磨求死不能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那侍卫哪里知道前情,被眼前这平静甚至有点温情的一幕麻痹,渐渐放松了警惕。庆帝转身负手举步,行止间将臣子们的视线全吸引了过去。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只见轮椅上的洛九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弹身而起,手臂挥舞带起劲风,一个凌厉的手刀朝陈萍萍颈间狠狠甩去!
这一下没有丝毫留情,若是一击中的,只怕能即刻击碎鉴查院院长脆弱的咽喉!
谁能想到,真气全无、虚弱到站不起身的洛九,还能爆发出如此蛮力?皇帝眼角余光瞥见惊变时,侍卫离几人尚有几步,被眼前一幕惊到呆滞一瞬,飞身扑来,竟阻拦不住!
轮椅上的鉴查院院长不得不独自直面来自前九品巅峰高手的致命一击。
可他分毫未乱,像是对眼前的变故早有预料,那看似坚固的轮椅突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弯折,助陈萍萍以毫厘之差躲过了这一击。
手刀带起的劲风削得陈院长发簪脱落,鼻血狂流,好不狼狈。而此时,侍卫才堪堪扑到,将神色疯狂的红衣将军按在了身下。一个六品高手全力以赴,竟险些没按住一个武功尽失的废人。
直到洛九挣动间,一声清脆的骨头脱臼声响起,才惊醒了在场的其余三人。远处的其他侍卫听到动静跑来,都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陈院长顾不得擦鼻血,轻轻一按轮椅扶手,轮椅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中恢复了原位。这时鉴查院院长才长舒了一口气,半倚在轮椅上,望向庆帝感慨万千:“是她救了我一命。”
庆帝神情微变,叹了口气,没去看地上挣得厉害的青年,对匆匆跑来的侍卫吩咐一句:“送陈院长出宫,请御医去府上请脉看伤。”
直到轮椅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消失在宫室尽头,被死死制伏在地的青年才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一般,缓缓地垂下了头颅,停止了挣扎。
“行了,放开他吧。”皇帝又叹了口气,挥手命侍卫退下。
那侍卫哪里敢!他怎么也想不到温文尔雅的洛将军会疯了一样对陈院长痛下杀手,这一击他未能及时阻拦,已经罪责难脱,要是再敢放开此人,导致陛下遇刺,怕是要小命难保!
可是皇帝威严的命令再次重复了一遍,侍卫只好硬着头皮听命放开了手,一步三回头地走远,却也不敢让天子脱离视线。
皇帝毫不设防地走近洛九,站在了趴伏在地的红衣青年面前:“起来吧。”
四下无人,侍卫离得更远了几分,这是一个绝佳的良机。
洛九会动手吗?
他恨极了陈萍萍,恨到天子驾前都敢悍然行刺,又怎么会想不到陈院长百般折磨的背后,想要得到的东西是出自圣命呢?虽然庆帝没有让陈萍萍公报私仇,用那般极端残忍的手段达成目的,可无法否认,他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庆帝、陈萍萍、洛九,三个人都不傻。从洛九被锁入地牢的那一晚,眼前这一幕就早在皇帝的预料之中;而洛九自然也能想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遭这些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