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小范大人而言,他早猜到皇帝要削鉴查院的权,虽然不爽却也能够理解。陈萍萍执掌下鉴查院不受掣肘的滔天权柄,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他与洛九数月辛劳为皇帝做了嫁裳,不过问题不大,那些被提拔的年轻官员早些时候蒙召入宫,范闲早在知道名单的那一刻已经着手安排,将他们从开裆裤时做过的事全部查清。这批人里也有他的盟友,比如言冰云,比如他的门生成家林。
重点在于其四——令左都御史贺宗纬监看鉴查院事宜,协提司行事,向内廷负责。
这无异于在范闲与洛九的脖颈上,套了一道紧箍咒,让整个鉴查院时刻置于帝王毫无遮掩的注视之下。而这道紧箍咒的执掌者,偏偏是范闲最为不齿之人。
洛九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队列尾端的好友,眸中闪过一缕忧色。
贺宗纬,曾经的太子门下,当众嘲讽红楼的“京都才子”,郭宝坤被打一案中的诉讼状师。科考之前曾到范府厚颜请求拜范闲为干爹,极尽阿谀之态,把小范大人恶心的不行。谁知这人后来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天子门生,不经科举直接简拔为御史。发迹之后,还成了范若若纠缠不休的追求者之一。
而如今,庆帝要这样一个小人,成为盯住鉴查院的眼睛。
范闲垂在身侧的指节,瞬间攥得惨白。一股冰冷的怒意直冲顶门,他霍然出列,声音沉凝,响彻大殿:“陛下,臣有异议!”
殿上一片哗然。
在庆国的土地上,敢对庆帝说不的人并不多。曾经庆庙中的洛九算一个。而上一个朝堂之上当众顶撞帝王的赖御史,已经被廷杖留在了青史中。
皇帝皱起了眉:“你有何异议。”
小范大人抬起了头,面无表情:“鉴查院不需要一个指手画脚的御史。”
“大胆!”庆帝气得一拍龙椅,“执法在旁,御史在后,国之明律,朕意已决,哪容你这小家伙多嘴多舌!”
“敢问陛下,鉴查院负责监察吏治,如果忽然多出个御史,那这御史贪赃枉法怎么办?”这话让一旁的贺宗纬脸上颇挂不住,范闲却理也没理他,直起身子望着庆帝。
皇帝冷哼一声:“枉你聪明一世,却在这里强装糊涂,退回去!”
范闲没退。他看着皇帝,一字一顿:“陈院长不在,臣没法代为接旨,不如臣就辞了这提司之位,陛下直接下旨去鉴查院吧!”
辞官?
百官大哗,没弄明白大朝会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原以为陛下是在整顿吏治,怎么最后又欺负起小范大人来了?不过小范大人不愧为一代诗仙,骨子里傲气不是世人能比,居然胆敢以辞官为威胁,不接旨意!如此大的胆子,庆国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偏他还是位龙种。陛下又该怎样处置呢?殿上一时议论纷纷。
庆帝气得胡子发抖,也懒得再和范闲纠缠了。他眼中寒光大放,盯住了……台下的洛九。
洛将军感受到了帝王目光中的压迫,但是选择了垂首不语。
皇帝于是开口明示:“你可以不接旨。鉴查院不只有你一位提司在这里。”他直接点名,容不得洛九回避,“昭梧怎么看?”
这时候众臣才恍然,是啊,洛将军也是鉴查院提司。在此事上,小范大人不是唯一有发言权的人。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红衣将军身上。
被逼到墙角的洛九沉默了一下,但是没有沉默太久。他低垂着眉眼,声音淡漠,只有尾音带了一丝颤抖:“鉴查院监察百官,理当被御史监看。贺大人……是位能臣,臣期待与之共事。”
哗然议论声比方才更大了几分。在陛下和范闲中间,洛九公然选择了站队陛下!
百官面面相觑,就连贺宗纬本人都忍不住睁大眼睛看了过来。按理说,这本是正常的为臣之道、本分之选。议论纷纷的群臣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惊讶。
这些纷杂的议论声在洛九耳中如潮水般褪去,耳畔只余范闲捏紧拳头的咯咯声,和他从齿缝间艰涩挤出的三个字:“好、好……好!”
范闲死死盯着那个始终不肯看自己一眼的身影,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拳,颓然放弃了争辩。
此事就此尘埃落定,再无转圜。
皇帝深谙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原则,在后面的朝议中,范闲以江南之功绩,受封澹泊公,位列超品,爵位一跃超过了自己辞官还乡的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