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什么?”过去的我问。
洛特笑了:“我喜欢和聪明人交谈。”
“我不喜欢。”
“那只能委屈你了。”
洛特伸出手:“那块数据模块。”
维奇的枪口再次向前移动了一点:“你果然是来回收证据的。”
“我只要一份副本。”洛特说:“原件仍然归你们。”
“你准备交给老板?”
“目前还没决定。”
“你背叛新老板的速度比背叛旧老板更快。”
洛特看向维奇:“这是成长。”
维奇没有笑。
过去的我取出数据模块,却没有立刻交给他:“交换条件。”
“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不够。”
“提供邦尼的位置。”
“你知道他在哪里?”
“温斯顿的人确实带走了他。”洛特说:“但没有把他送回温斯顿家。”
“为什么?”
“他在车上砸坏了一名护卫的鼻子,并声称自己遭到了非法限制人身自由,要求立刻见律师。”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很符合邦尼。
“然后呢?”过去的我问。
“温斯顿的人不想把事情闹大。”洛特说:“他们把他送到了维克罗那里。”
过去的我的神情短暂停顿:“维克罗?”
“你的前代理律师。”
“我知道她是谁。”
“那就更方便了。”
“她为什么会帮邦尼?”
洛特耸了耸肩:“或许律师女士最近发现,拿了钱以后仍然会良心不安。”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嘲讽。
可过去的我还是听出,他并不是在真正嘲笑维克罗。至少不完全是。
“她在哪里?”
“法院附近的一间临时办公室。”
洛特报出地址。过去的我记下来。
“还有呢?”
“你越来越贪心了。”
“这是拥有证据的一方应有的态度。”
洛特看了一眼数据模块:“我可以告诉你,中央军校已经修改了你的任务状态。”
过去的我皱眉:“怎么修改?”
“维奇的击杀任务被标记为失败。执行者失去联络,并被怀疑与目标共同杀害行动人员。”
“我?”
“系统无法确认你的身份。”洛特说:“所以通报上没有索·斯特林这个名字。”
他打开个人终端,将一份刚刚更新的临时通缉信息展示出来。上面只有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满脸疤痕的年轻男人站在维奇身旁,手里拿着枪。
身份一栏写着:无法识别。危险等级高。允许使用致命武力。
但在下面还有一条权限更高、普通执行者无法看到的补充要求:尽可能保持目标脑部活动完整。
过去的我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照片。
“他们一边允许杀死我,一边要求保持大脑完整。”
“不同的人下了不同的命令。”洛特说:“最先找到你的人决定你会以什么状态被带回去。”
“这确实令人充满期待。”
“还有一个问题。”洛特指向过去的我腰间:“你的军校任务终端仍然在上传位置。”
过去的我低头,那枚终端从进入新罗51区开始就一直携带在身上。
它负责记录任务过程,也能够在执行者遇到危险时请求支援。现在看来,它更擅长帮助危险找到执行者。
过去的我取下终端,扔到地上,一枪击碎。
“太晚了。”洛特说。
“我知道。”
“最多五分钟,军校的人就会封锁你们准备经过的道路。”
“所以你最好提供一条没有被封锁的路线。”
洛特笑了笑:“成交?”
过去的我将数据模块插进洛特递来的读取器。
复制开始。
过去的我并没有把全部内容交给他。
在连接读取器前,他删除了清洗前生物模板的完整索引,只保留查询记录和黑冰运输数据。
洛特很快发现:“少了一部分。”
“你只说要副本,没有说要完整副本。”
“你一直这么难相处吗?”
“只对朋友。”
“看来我很荣幸。”
复制完成。
洛特拔下读取器,抬手示意。
车顶的武器解除瞄准。
货车后门打开。
“上车。”他说。
维奇没有动。
洛特看向他:“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等后面的人替巴利兹报仇。”
“你没资格提他的名字。”
“或许。”洛特把那支没有点燃的烟重新放进嘴里:“但我至少不会假装自己没有害死过人。”
维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过去的我挡在两人之间。
“等活下来以后,你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互相开枪。”我发誓我当时是真心实意地这样建议的。
“我会记得。”维奇说。
“我也会。”洛特回答。
维奇最终收起枪,登上货车。
过去的我跟在后面。
洛特没有上车。
“你不走?”过去的我问。
“我得留下解释,你们为什么从我手里逃了。”
“你准备怎么解释?”
“为了阻止维奇伤害目标,我英勇地与他发生交火。遗憾的是,因为现场爆炸和药物扩散,我的队伍损失惨重,最终只能看着两名目标逃走。”
“听起来你尽力了。”
“我一向工作认真。”
远处已经传来飞行器的轰鸣。
洛特拍了拍车门:“司机会把你们送到两个街区外。之后步行去找维克罗。”
过去的我看着他:“为什么帮我们?”
“我已经说过了,我要副本。”
“这份资料未必值你冒险。”
“那要看我的老板之后还准备让我活多久。”洛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我喜欢提前给自己准备退路。”
“莫尼特也是退路?”
这句话让洛特安静了一瞬。
“不是。”他说:“他是一个错误。”
“错误通常由别人承担代价。”
“是。”洛特承认,“所以我还活着。”
货车的门开始关闭。
最后的缝隙里,过去的我看见洛特转过身,重新面对逐渐接近的飞行器。
他没有英雄般地留在原地替他们抵挡追兵。
他只是准备编造一份足够真实的报告,保住自己的工作、性命,以及刚刚拿到的那份证据。
但他确实让他们离开了。
洛特的善意和冷酷从来没有清晰的界限。它们纠缠在一起。
像两种被倒进同一只杯子里的液体,很难判断喝下去以后,究竟哪一种会先让人死。
但结局都是一样的。
货车驶离运输平台,维奇坐在昏暗的车厢里,他的手里仍然握着枪。
过去的我在他对面坐下,低头处理肩膀上的伤口。
车厢里没有医疗用品,他只能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衣料,勒住不断流血的位置。
维奇看了一会儿。
“给我。”他说。
过去的我抬头:“什么?”
“绷带。”
“这不是绷带。”
“给我。”
过去的我将布料递过去。
维奇坐到他旁边,重新替他固定伤口。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比过去的我自己胡乱捆绑有效。
两个人都没有提起巴利兹。
有些事情不是因为不提就会消失。
只是它们太重,暂时没有人能够把它们放进轻飘飘的语句里。
加里站在过去的我面前,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份通缉令的补充要求上。
“保持脑部活动完整。”他说。
“你已经重复过了。”
“这说明他们不只是想确认你的身份。”
“还想研究我的大脑。”
“清洗前模板里可能保存着你的遗传信息和早期神经扫描。”加里说:“如果再获得完整意识映射——”
他停下来。
我看着他。
“说完。”
“可以制造与你高度适配的生物载体。”
“载体。”
“身体。”
我没有立刻回答。
货车在记忆里的道路上晃动。
过去的维奇正在替过去的我包扎伤口。
现在的加里站在我面前,向我说明一个听起来过于荒谬的可能。
“只有生物信息不够。”我说。
“是。”
“还需要意识。”
“是。”
“而你提取了我的意识。”
加里的喉结轻微动了一下。
“是。”
这次轮到他只会回答这个词。
我看着自己的手。
它只是记忆世界依据我对身体的认知模拟出来的东西。
没有温度,也没有真正流动的血液。
“你想说我可以复活?”
“我不能保证。”
“所以只是一个理论。”
“目前是。”
“即使成功,也可能只是复制出另一个索。”
“你的意识没有中断。”加里说。
“你不是从记录里重新生成的人格。你从原来的身体里被提取出来,一直存在到现在。”
“听起来像是在推销一项尚未经过安全验证的产品。”
“我不会替你决定。”
我抬起头。
加里看着我。
“如果你有可能重新回到我所在的世界,”他说:“你愿意吗?”
这确实是个令人难以回答的问题。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攒够了对世界的失望,还是依然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暗自期待。但总之……
“我会考虑。”我说。
“好。”加里没有对我的决定发表异议。
货车在这时停了下来。过去的我抬起头,后门打开。
司机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到了。”
外面是一条相对安静的旧街道,爆炸和骚乱暂时没有蔓延到这里,但远处的天空仍然被火光映成暗红色。
过去的我和维奇下车。货车立刻离开,没有给人表达感谢的机会。
当然,他们也没有这种打算。
洛特提供的地址就在街道尽头,一栋废弃法院旁边的旧办公楼。
窗户没有亮灯,门口也没有任何维克罗事务所的标记。
过去的我抬手敲门,没有回应。
维奇站在身后,始终警惕着街道两侧。
过去的我又敲了三下。
门内终于传来脚步声,门只打开了一条很窄的缝。
一把袖珍枪先从里面伸出来,抵住过去的我胸口,随后才露出维克罗那张并不高兴的脸。
她先看了看过去的我身上的血,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维奇。
“我已经不是你的代理律师了。”她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总能在最麻烦的时候找到我?”
“可能是因为你值得信任。”
维克罗的表情停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不高兴:“别以为说一句好听的话,我就会让你进去。”
门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让他进来。”
过去的我认出了那是谁。
维克罗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把门直接关上的冲动。最后,她还是把枪收了回去。
门被彻底打开,邦尼站在房间里面。
他的衣服已经换过,脸侧却仍然留着一道没有处理的伤口。
看到过去的我以后,他的视线先落在我的肩膀上,又移到维奇身上。
“你来晚了。”邦尼说。
过去的我取出数据模块:“但东西还在。”
邦尼看着那只小小的模块。过了几秒,他伸出手。
“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