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侧的厢房,平日里并不待客,通常是用来供当职的衙役小憩所用。
偶尔,也会作为钦差的暂时居所,但大部分时候,钦差临县,也都是住在驿站的。
像辛墨这样的身份,若非遇刺重伤,多半也会下榻驿站。
裴晟对县衙、府衙,乃至京中朝廷的规制和礼仪,多受裴申循循教导,远比乡野村夫所知详尽。
他直奔罗平所在的厢房——这并不难找,此时天色刚暗,除了屋内有人的厢房,其余空屋都是漆黑一片。
他途中遇见两个仆役,一个端着茶水,一个提着木桶,看起来都在忙着杂事。
直到他发现那间点着灯的厢房,终于将提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裴晟只略想了想,就上前去敲响了木门。
实际上,自从成了哑者,他平日里是极其抗拒敲门的。
很快,罗平就应声开了门,还在屋里喊着“来了来了”。
二人面面相觑时,罗平率先抱拳见礼:“这位……先生,请恕小人应门来迟,敢问,先生来此有何贵干?”
作为被从邻县特意请来的仵作,罗平的验尸本事虽然老练,对衙门内的人际,却并不擅长。
看到眼前面容俊朗的公子,又在堂上见过,虽不知其身份,却也不敢怠慢。
裴晟的目光,却越过了罗平低垂的头顶,快速往他屋内扫了一圈。
……并无所获。
他便执手回礼,只能微笑着,朝罗平指了指桌上的笔墨。
罗平不解,但还是侧身让开位置,让裴晟进了门。
裴晟得到罗平点头同意,便拿起桌上的笔写了起来。
写字时他才发现,原来罗平也正在桌前,点烛书写《大浮山行刺案验尸单》,难怪砚台里的墨都是磨好的。
他一边写明来意,一边在心里赞叹这位远道而来的仵作。
写完了递给罗平,罗平快速看了一遍,惊诧地问:“先生的意思是……这淮安县衙内,藏有歹人?”
裴晟连忙提笔写道:“只是怀疑。”
罗平若有所思地静默片刻,才轻轻地叹气致谢:“如此,小人多加防范便是,多谢先生提醒。”
裴晟摇头,又拱手作礼后,离开了罗平的屋子。
看着外面已经黑透的天,裴晟心里开始生出疑惑。
神女不在厢房附近,也没有来找罗平。
他写给罗平的内容很简单,说行刺一案尚未探破,淮安县内仍有歹人藏匿的可能,县令大人担心县衙内亦有危险,请罗平务必锁好房门,轻易不要外出,尤其是夜间。
他虽然写是这么写的,也没有夸大其词,心里却惦记着找神女的事。
罗平休息的这间厢房,种种布置与辛墨那间并无二致,屋子构造一目了然。除了桌子,最显眼的便是床铺,看起来都不像有人藏匿的样子。
裴晟不免怀疑:难道神女真的离开了县衙?
想起和父亲的约定,无论此番寻人顺利与否,不能摸黑离开县衙,更不能让父亲担心。他便一边往回走,一边还在思索别的可能。
刺客一事,蹊跷之处甚多。
可说到底,除了辛墨受伤,庙会中止,百姓和官员,并无伤亡。
是以,查这案子,最重要的,也不过是要给朝廷和百姓一个交代,大浮山庙会乃淮安县多年传统,如今陡遭破坏,还连累辛墨受伤,事出何因、凶手何人、庙会又要如何处置,是否补办、如何补办……
如此种种,应当才是方成最在乎的。
原本只是一桩疑案,虽可疑而骇人,万幸,却并未造成巨大伤害。
但,裴晟觉得,自从辛墨提出苗疆蛊毒一事,此案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若不探破,不能将凶手缉拿,那这,“能够操纵死人行刺”的祸患,就不是区区淮安一个县衙可以担待的了。
方成的惶恐,由此而来。
辛墨和裴申在乎的,也一定是这背后的真相。
那么……
大浮山呢?
一想到大浮山,裴晟心里总觉得可疑,神女的失踪,又叫他更无法忽视大浮山在此案中的特殊,只是脚下已经走回到公堂,他便只好低着头,轻着脚步,缓缓往里面靠。
此时,公堂之内,衙役们的回报已近尾声,裴申见儿子回来,拉着裴晟的手,如常搓了搓,似乎想给他暖一暖。
他一见儿子神色,便知他此行没能找到那位神女,但他也没说什么,没有指责或者追问,只是笑了笑,示意他先听完堂内的议会。
此时,正巧是裴晟认识的衙役——陆淮生在回话。
裴晟便认真听了起来。
“……小人在浮光寺库房,的确搜到大量稀有的药材和补品,价值连城。但按照辛大人吩咐,东西,小的没有妄动,也去向库房管事问了话,他说这些,都是善心香客们自发捐赠的,浮光寺不问世事,并不清楚那些物品的价值,只是留在库房,以备行善救人之需。”
陆淮生说得清楚,裴晟听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