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情,更是略显滑稽。
他看得有趣,一边嚼着父亲给他夹的蒸肉,一边在心里偷偷品鉴:【嗯,佐味尚可,只是猪肉似乎蒸过头,有些老了。】
但他实在很饿,即便是心底里,觉得衙门的厨子技艺不如自己,他还是吃得很香。
一时之间,花厅之内,竟然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裴晟吃饭一向又快又多,还能吃得非常投入,碰上自己喜爱的食材,他还会下意识地闭上眼,专心享受。
那盘在辛墨面前摆着的青菜炒蛋,就让他体会到了惊喜。衙门的厨子蒸肉不行,不想,处理起青菜倒是十分拿手。
炒鸡蛋这门手艺,比起调味和旁的,最重要是火候。而加入青菜混炒,更难的,便是对油温和水分的拿捏。
淮安县衙这一桌上六七个菜,肉羹、蒸肉、炒腰子那些,叫裴晟来评,都不如这盘青菜炒蛋。
……着实好吃。
裴晟吃得十分满足,每一口,都用了十足的诚意,细细品味,慢慢感受。
这两年来,他在草庐感到最幸福的事,就是做饭、吃饭。似乎,唯独在吃饭这件事上,他很快便领悟了裴申一直在讲的那句,“什么事都不比不上填饱肚子要紧”。
民以食为天。
两年前,垂死初醒的那一日,他满心茫然,看着陌生的裴申,就着裴申的手喝下的那一口肉汤,头一次让他已经枯死的心,长出了“生”的希冀。
原来,吃饱,是那样的感觉。
自那以后,无论读书习字如何辛苦,每每到了灶台前,裴晟对钻研厨艺和吃饭的事,总是充满热情。
顺带着,他也就喜欢上了种菜。
如今,在县衙吃着这顿方大人口中的“粗茶淡饭”,裴晟心底再一次生出了感慨:人活着,就是要好好吃饭。
或者说,人要想活,就必得先,好好吃饭。
他心头的阴霾,就如同他腹中的饥饿感,随着一口一口被吃进的食物,也随之被一扫而空。
见他吃得欢快,裴申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他给儿子见底的碗里舀了一勺肉羹,叮嘱道:“慢点吃。”
又转而,给辛墨也夹了一块蒸肉,状似不经意地问:“知白,伤口还痛不痛?待会儿吃完饭,让晟儿给你找点草药,敷一敷。”
裴晟的筷子顿了顿。
虽然他很快调整为若无其事,继续吃了起来,但耳朵还是忍不住往裴申的方向倾了倾——
他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者说,在逃避什么。但他实在很想知道,在明知那道伤口是无中生有的情况下,辛墨,会怎样回答裴申的好意。
很快,他就如愿听见辛墨的回答了:“多谢老师记挂。那学生就斗胆,有劳公子了。”
……
【恬不知耻。】
裴晟心里骂了句。
想想觉得不过瘾,又补了一句:【真不要脸。】
他一边嚼着嘴里已经有些发柴的猪肉,一边头一次从心底生出了庆幸:还好他是个哑巴,就算在心里说些大逆不道的话,也没人能听见。
而对于那些能够张口说话的人,要让他们时刻忍住不发声,或者时刻警惕别把心里话说漏嘴,反而就有点难了。
方成——就是其中典型的“被害者”。
方县令自从吃了那口,辛大人亲自给他夹的炒腰子,就一直跃跃欲试,总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要向来自京城的上官、这位如今在大岑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表一表自己的忠心,再,强化一下自己在他心中的印象。
于是,方成在几番踌躇之后,终于还是开了口。
他没想到,这一开口,就完全杀死了花厅里还算和谐的气氛。
他说的是:“辛大人,您放心,若是您不得已要先回京城,就叫裴公子住在县衙里,住多久都行!下官必定派人严加保护,确保裴公子诸事无忧,随时等您的消息便是。”
在方成心里,他觉得这番话可谓天衣无缝。
在说出口之前,他仔细、反复回想了,辛墨在庙会上、在县衙的种种。
方成确信,若说辛大人对裴公子毫无“非分之想”,他愿自取项上人头,以谢眼瞎之罪。
所以,当他深思熟虑后说出这番话,他期盼的是——至少是,辛墨给他一个,“知我者莫若方县令”的眼神。
哪怕这样的事情,即便被他捅破了,辛墨只怕也是不便做的,那至少他的忠心和诚意,是传达了。
只是,方成万万没想到,听了他这番话,整个花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连原先,碗筷撞击的,清脆而欢快的声响,都骤停了。
辛墨是第一个停下动作的。
他甚至歪过头,琥珀色的眸子审视起方成的侧脸,不敢置信地追问了一句:“方大人……这是在同我说笑?”
而同样在他之后停下动作的裴申和裴晟,比起辛墨的冷淡,更多的,是表露出不明所以的疑惑。
尤其是裴晟。
他的疑惑,来自另一个,只属于他个人的小神思:【怎么……方县令到处胡乱自称“下官”,辛墨……却从来没合理地自称过“本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