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几乎下意识就回抱了他,只用了片刻思索他说了什么,很快就应道:“好,咱们回京。”
咱们。
裴晟觉得,十分悦耳。
悦耳到,让他来不及深想,辛墨为何忽然提起回京的事,又为何要强调“尽快”。
但,只要感受着怀里此人那箍紧的双臂,还有微微颤抖的肩膀,裴晟就已然无法拒绝。
既然无法拒绝,有什么疑惑,路上再慢慢问他就是了。
裴晟想。
淮安到京城,其实算不上山高路远,但也绝算不上近。来的时候,辛墨马不停蹄,差点把自己累死,还将叔父的良驹丢在了青州的一处驿站,才赶上了这一年一度的大浮山庙会。
回去的这一路,他却不愿让裴晟也忍受这马背颠簸。
他让黑三去找了淮安最舒适的马车。
裴申回来的时候,裴晟已经将“上京提亲”去的行装都收拾好了。
原以为,说服父亲让自己随辛墨去京城总要费点口舌——尽管裴申曾数次主动提起“你要去京城”这样的话题,可在裴晟的心里,去京城这样大的事,总该,是要与父亲同行的。
没想到,裴申平静得像是早就想好了,张口只问:“东西都收拾好了?干粮可有带足?如今虽然开了春,但京城干燥,春日里也冷,你多带些厚衣裳,别嫌麻烦,重的就让他背。”
“他”,父亲说的是辛墨。
裴晟其实听得心里很暖,在父亲心里,“他”,总归是比不上,“你”。
他们尽管也只是虚假的父子,裴申对他,竟仍然胜过,货真价实的多年师徒。
与裴晟不同,辛墨对裴申的反应,反而十分认同,一味顺着裴申的话安抚:“老师放心,缺衣短食断无可能,我也绝不会——叫人欺负了公子。”
“呵。”
裴申冷笑,看起来并不领情:“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老夫还敢指望你?”
裴晟这才觉得不对:“泥菩萨过河?”
辛墨又想含糊过去:“老师莫要说笑——”
“说笑?!”??裴申站定了,语气竟是连裴晟都没听过的严厉:“辛知白,你如今是长大了,主意也大了,当然不用再听我这老头子啰嗦了!连偷摸着准备抗旨的事都下了决心,自然也并不需要同我商议。既如此,老夫只求你一人做事一人当,莫要连累了我儿便好。”
……
……
裴晟与辛墨面面相觑。
彼此脸上都写着:绝无可能。
准驸马欲抗旨拒婚一事,全天下,只有辛墨知晓,他也只告诉了裴晟。
而他们二人,都没有理由将此事告知裴申。
为何父亲会知道?
裴晟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看起来是气极了,可脸上还带着他为人师表的从容。
那笑容,不能说十分可怖,也算得上难看至极。
辛墨只好硬着头皮找借口:“学生只是……不愿老师为这样的小事烦心……”
说出口便知闯祸,他自己也怔住了。
“小事……”裴申的语气果然愈发冷了,“抗旨也算小事,真不愧是骠骑大将军府的少主。”
裴晟听得心惊肉跳,赶忙岔开话题:“父亲,儿子从未去过京城,不如,父亲与我们同去?”
裴申这才忽然顿住。
过了好久,裴申才重重叹了口气,用一种裴晟无法理解的眼神看了他半晌,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缓缓道:“为父老了,京城……适合你们年轻人。但你记住,若待得不高兴,就回来。有我在,没人敢拦你。”
裴晟望着父亲满是慈爱的眼神,一时竟觉得,有一股彻骨的悲伤,由心底升起。
为何,说起京城,父亲既没有留恋,也没有厌恶?
反而……如此,哀戚?
他不懂。
但辛墨好像懂了,他很快就接了话:“老师放心!若公子待得不舒心,学生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将公子全须全尾给您送回来!”
裴申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盯着辛墨的脸,一字一顿地说:“这本就是你分内的事。”
辛墨一时无言以对,只好低下头,掩藏满脸的苦涩。
他怎会不知,老师唯一的公子,就这样被他拐了去……他这位年过半百的恩师,心中怎能不忧虑?怎能不生出对他的微词?
裴晟却表现得十分淡然,甚至有些没心没肺:“父亲,我既决定了去,便也想好了,想回来便回来就是了。父亲不必过虑,我虽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也不会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
裴申又叹了口气,几欲张口,最后,却只是道了声:“好。”
此时的裴申,心中五味杂陈。
明明……自打他将裴晟接回来,给他改名,教他读书,劝他惜命开始,他就想好了,裴晟,早晚是要去一趟京城的。
无论何时,无论何种境地,人生的路,他这白捡来的儿子,终归要亲自走一趟。
否则,谁也不敢替他的人生,做出任何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