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我试图回答,但声音仍然只能进入加里的意识。
“告诉他,我死了。”我说。
加里看向邦尼:“他说他死了。”
邦尼的表情没有变化:“我知道。”
“这不是重点。”我说。
加里没有继续转述。
我开始怀疑,他正在滥用自己目前对我唯一拥有的合法权力。
维克罗已经打开稳定设备的外壳。
它比军方那台便携存储器大得多,外形像一只没有盖子的金属箱。内部排列着多个独立存储单元,每个单元都拥有物理断网和备用电源。
“这是什么?”加里问。
“司法证人保护设备。”维克罗说:“原本用于保存无法出庭的重伤证人意识记录。”
“只能存储记录。”
“改过了。”
“谁改的?”
维克罗看向洛特。
洛特正在门边重新点燃那支始终没有点燃成功的烟。
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以后,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我认识一些不愿意出现在正式维修名单上的技术人员。”
“可靠吗?”加里问。
“已经死了两个。”
“剩下的呢?”
“目前可靠。”洛特总是能够用最少的语言降低别人对设备安全性的信心。
“先转移。”维克罗说:“便携存储器的电量已经低于百分之四十。”
她将一份电子授权书推到设备前。
“索需要本人同意。”
“他现在不能直接签署。”加里说。
“可以。”
维克罗抬手指向稳定设备侧面的神经响应接口。
“接入以后,索能够暂时控制输入端。他可以自己确认。”
“如果设备不稳定?”
“伯德少校。”维克罗抬起眼睛:“我知道你习惯在执行以前确认所有风险。但现在需要作出决定的人不是你。”
加里没有反驳。
于是,维克罗启动连接程序。便携存储器与稳定设备之间建立通道。
一份协议出现在我的意识里,内容很长。
包括设备可能造成记忆丢失、意识结构损伤、人格状态波动,以及司法部门不保证存储期间的完整生命权认定。
最后一条尤其诚实。
他们可以保存我,但不保证法律承认保存的是一个人。
“需要全部看完吗?”我问。
“需要。”加里回答。
“你以前签协议的时候也看这么仔细?”
“是。”
“难怪你行动效率不高。”
我快速翻到最后。
确认人一栏仍然空着。输入接口要求我写下姓名。
我输入:索·斯特林。
系统弹出提示,无法验证该身份。我已经开始习惯。
下一行出现维克罗预先写入的司法说明:身份无法通过公共生物系统验证,不影响本人意思表示的法律效力。
是否确认?我选择确认。
转移开始。
意识只是沿着一条相对宽阔的通道进入新的存储空间。新的设备仍然没有身体,却比便携存储器舒服很多。
至少边界没有时刻挤压我的意识,也不需要依靠加里的神经连接才能看见外界。
视觉系统启动,维修室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接着是听觉,最后,设备顶部一只扬声器亮起。
系统要求选择声音模板。
我看见一排选项:男声一、男声二、中性声、儿童声,以及一项令人难以理解的“亲切服务声”。
没有一个是我的声音。
“怎么了?”加里问。
“它让我选择声音。”这句话终于从扬声器里发出来。
声音过于平稳,像一名接受过专业训练、永远不会对顾客产生私人意见的服务人员。
维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设备。
邦尼最先开口:“很难听。”
“谢谢。”我的新声音仍然十分亲切,这使讽刺效果大幅降低。
“暂时只能这样。”维克罗说:“之后可以根据过去的语音记录重建。”
“不要使用军校记录。”
“为什么?”
“我在那里说话时心情通常不好。”
加里看了设备一眼:“你现在心情也不好。”
“但这是我的自由。”
邦尼走到设备旁边,他看着中央屏幕上代表我意识活动的光点。
“真的是你?”他问。
“你刚才已经认出来了。”
“加里可能在模仿你。”
“他的语言能力不足以完成。”
加里没有为自己辩护。
邦尼的嘴角动了一下,或许是笑,“看来是你。”他说。
他将那块数据模块放在设备旁边。
许多年前,过去的我把它交给邦尼。
现在它的边缘已经出现磨损,外壳却没有被打开过的明显痕迹。
“你一直留着?”我问。
“不是一直。”
“什么意思?”
“被温斯顿的人拿走过一次。”
“然后呢?”
“我换回来了。”邦尼回答得很平静。
仿佛从温斯顿家族的安全系统里取回一份被没收的机密资料,只是某种不太值得详细说明的日常活动。
“怎么换?”
“他们拿走的是假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假货?”
“离开维克罗办公室以前。”
我回忆了一下,当时邦尼只在桌边停留了很短时间。
我没有注意到他做了什么,这令人不快。
“你预料到会被搜查。”
“温斯顿家的人不相信任何从外面带回去的东西。”邦尼说:“包括家族成员。”
维克罗把数据模块接入离线终端。
“假的副本里有什么?”加里问。
“前面的运输记录,还有一段损坏的数据。”
“足以让他们知道索的模板还在。”
“是。”
“所以温斯顿先生才知道索的意识具有价值。”
邦尼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得比那更早。”
维修室安静下来。
洛特靠在门边,他手里的烟仍然没有点燃。我开始怀疑那只是一件装饰品。
“温斯顿家什么时候知道我的存在?”我问。
“在你被送去清洗以前。”邦尼说。
“谁知道?”
“家主、她的丈夫、医疗委员会里的一部分人。”
“你呢?”
“后来才知道。”邦尼停顿了一下:“家主当年批准过一项和伯德军方的联合医疗协议。”
“继承意识转移与备用载体适配。”加里说。
“是。”
“她知道载体是索?”
“协议里没有名字。”邦尼看向我,“只有生物编号。”
这并不能证明她毫不知情。却意味着伯德将军没有必要告诉合作方,所谓备用载体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对实验协议来说,名字可能确实多余。
“家主为什么批准?”我问。
“交换。”
“交换什么?”
“温斯顿家提供医疗技术和生物制造设施。伯德军方保证家族港口、医疗网络和部分运输线路不受军事审查。”
黑冰原料后来正是通过这些线路流入新罗51区。最初的协议或许并不是为了黑冰。但当一条不受审查的通道存在,迟早会有人发现它能够运输更多东西。
权力很少只完成最初申请的用途。
“她知道黑冰吗?”加里问。
邦尼没有立刻回答。
“最开始可能不知道。”
“后来呢?”
“知道有问题。”
“什么程度?”
“足以让她下令内部调查,不足以让她愿意公开。”
这很像一个大家族家主会作出的决定,她未必想让贫民区的人试药,也未必希望有人死亡。
但当死亡与家族利益发生连接时,她首先想到的不会是法庭,而是家族内部如何处理。
“她想解决问题。”邦尼说:“但她理解的解决,是停止最危险的项目、清理参与者,再对受害者家属进行补偿。”
“没有公开。”维克罗说。
“没有。”
“没有承认责任。”
“没有。”
“也没有停止军方合作。”
“没有。”
维克罗低头在文件上写下一行字,她似乎早已知道答案。只是需要邦尼亲口确认。
“所以她不一定是坏人。”我说。
“她不是那种以伤害别人为乐的人。”邦尼回答。
“听起来像一个非常低的标准。”
“但她是温斯顿家主。”
邦尼看着我。
“她每一个看起来没有恶意的决定,都可能让很多人没有选择。”
这比简单判断她是不是坏人更准确。温斯顿家的体量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家主不需要亲自命令安保人员抓走谁。只要她说一句“把问题处理好”,就会有许多人替她决定处理到什么程度,而这其中包括她的丈夫。
“他为什么这么急着抓我?”我问。
“因为家主准备重新调查当年的医疗协议。”
“她终于发现问题很严重?”
“她病了。”邦尼说:“不是普通疾病。神经系统正在退化。”
加里看向桌上的协议。
“她需要继承载体技术。”
“是。”
“所以她重新打开项目。”
“她允许医疗委员会进行评估。”
“她的丈夫把评估变成了行动。”维克罗说。
“是。”邦尼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认为,只要把索带回去,家主就会需要他。”
“他想让我成为温斯顿家主的载体?”我问。
“未必是你。”
“这句话没有让情况变好。”
“你的模板与伯德神经权限适配。”邦尼说:“他真正想要的是项目本身。”
“他想把我交给谁?”我问。
“取决于谁给他的条件更好。”
邦尼说:“如果家主愿意继续让他掌握医疗网络,他会把你留在温斯顿家。如果伯德将军愿意保证温斯顿家不被追查,他会把你交给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