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伯德将军要求的见面被安排在中央军事法庭最古老的一间审讯厅。
那里原本用于审理叛国和战时失职,墙壁很高,正前方悬着一枚巨大的军方徽章。据说从第一任伯德将军开始,这里一共判过三十七名高级军官,其中二十二个人在庭审结束以前仍然相信自己不会真正受到惩罚。
我不知道这个数字是否准确——但我要不合时宜地说一句——它很适合被印在旅游手册上。
伯德将军坐在审讯厅中央。
他没有戴限制环,军装也仍然完整,只是肩章和领口上的识别灯已经熄灭。那些东西过去能够打开基地、舰队和边境武器系统,现在只剩下装饰作用。
加里坐在他的右侧,手上仍戴着军事调查组的限制环。
我则通过司法医疗设备出现在左侧的投影屏幕上。
我们三个人的位置被安排得非常讲究。伯德将军在中间,两个被他分别当作继承人和备用载体使用的儿子坐在两边。
……看起来像一张不太成功的家族合影。
审讯厅后方坐着王室代表、军事法庭、中央司法部门和六个主要家族的观察员。希尔公开的继承载体名单牵涉太广,许多人突然对真相产生了强烈兴趣——尤其是那些发现自己名字也在名单上的人。
伯德将军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的状态不错。”
“很多人最近都这样说。”
“说明当年的保存方案有效。”
他使用的语气与评价一件军方设备没有明显区别。
法庭记录员打开公开频道。王室要求这次陈述同步至中心城区,并允许黑冰受害者家属观看。
伯德将军看向高处的法官席:“我申请的是单独会面。”
王室代表回答:“您的申请获准了。只是没有写明必须保密。”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国王陛下最近心情很好。
伯德将军没有再提出异议。他既不愤怒,也不显得意外,大概在进入这里以前就已经计算过最坏结果。
军事法庭首先展示了希尔的数据箱。
里面有伯德军方与温斯顿家签署的原始合作协议、黑冰反馈项目的历年预算,以及继承载体名单。名单上的人来自军方、王室和几个重要家族,大部分在未成年时就被录入系统。
有些人已经死亡,有些人至今仍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曾经被谁评估过。
伯德将军承认文件真实。
法官问:“项目目的是什么?”
“保证关键权限在继承者死亡或失去行动能力后能够继续使用。”
“通过把意识转移进其他人的身体?”
“通过适配载体延续神经授权。”
“载体是否知情?”
“部分知情。”
法官让记录员展示同意文件,屏幕上没有出现任何内容。所谓部分知情,大概是指项目负责人知道。
“索·斯特林为什么被列为最高级备用载体?”法官继续问。
伯德将军看向我,短暂沉默后,他开口说:“因为他是我的亲生儿子,遗传适配率最高。”
审讯厅里出现短暂的骚动。
这件事对我们并不新鲜,但对公开频道上的观众来说显然很有价值。
一个父亲在找回自己丢失的亲生孩子后选择是把他送去生物清洗,同时保留他的基因和神经图谱,听起来比普通军事项目更加适合成为新闻标题。
法官又看向加里。
“加里·伯德是否是您的生物学儿子?”
“不是。”
遗传核验结果随即出现在屏幕上。
加里与伯德将军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也与我不存在生物学兄弟关系。他只是由伯德将军正式收养,获得伯德姓氏和神经权限。
伯德将军平静地补充:“加里的神经稳定性和执行能力更高,适合作为继承人。索的生物适配率更高,适合作为载体。两者没有冲突。”
我不得不承认,这句话非常有效地概括了他的父爱。
加里没有看屏幕。“你什么时候决定让我追捕索?”他问。
“任务批准当天。”伯德将军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如果你事先知道目标是索,行动可能受到私人感情影响。隐去身份能够保证判断客观。”
“结果证明你完成了任务。”
加里看着他。许多年前,他大概一直希望得到这句话。伯德将军承认他的可靠、服从和能力。可惜它来得太晚,而且出现在不合适的场合。
“我没有完成。”加里说,“索还活着。”
伯德将军的目光移向我:“所以我要求见你们。”
法官没有阻止他继续。
伯德将军坐得仍然笔直,像这里不是审讯厅,而是他主持过无数次的军事会议。
“黑冰项目已经公开,联合设施也被司法冻结。继续否认没有意义。”他说,“但军方仍然需要继承体系。边境防御、战略武器和核心舰队中有七套系统使用伯德神经权限。如果我的权限被永久删除,它们会进入不可逆锁定。”
王室代表皱起眉:“所以您希望保留什么?”
“由加里继承最高权限。”
审讯厅里的视线同时落在加里·伯德身上。
伯德将军继续说:“撤销对加里的叛令指控,恢复其军职。他可以接管伯德体系,并配合军方逐步移交黑冰相关资料。”
伯德将军没有看法官,他只看着加里:“你应该明白这不是私人问题。没有伯德权限,部分边境系统将在三个月内停止运行。王室需要时间重新接管,军方也需要一个能够维持秩序的人。”
“所以你选择我。”加里说。
“你是最合适的人。”
“如果我接受,索的身体会完成。”
“是。”
“我的指控也会撤销。”
“大部分。”
“你仍然认为我会同意。”
“我了解你。”伯德将军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属于父亲的笃定。
他确实了解过去的加里——那个把秩序放在所有事情以前、认为命令本身能够证明正确的加里。他只是没有注意到,人一旦亲手杀死过自己最想保护的人,就可能对秩序产生一些新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