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要提到的内容会加快你死亡的到来,你还要听吗?”
梅林又露出了那种淡漠的、非人的笑容,等待着明日叶的回答。他知道明日叶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但是他还是要征求一下明日叶的答复。
好恶心——
好恶心——
明日叶压下胃里传来的一切需求,不假思索立刻点头。他抛弃一切、从日本来到伦敦,进入时钟塔研读,不就是为了追寻母亲的脚步?现在所有的真相已然唾手可得,他不会犹疑一步。
只是这周围的空气实在有些浑浊,让他有些呼吸不畅。明日叶只好走出这亭子,也来到草坪上,站着呼吸高层的空气。
“于是,在完成换心、复仇、暂时压制你的诅咒后,她来到星之内海,与抑制力进行了一场残酷的谈判。”梅林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她自愿放弃魔法使的主动行使权,将自我囚禁于阿瓦隆深处这个停滞的牢笼,主动承受抑制力无休止的镇压与时光的磨损,以此作为交换条件。
“条件一,抑制力需容忍你的存在:允许你,这个因她换心而同样与第四法产生深刻联结、却又尚未觉醒的半成品活下去,像正常的人一样成长,不受针对性的意外抹杀。
“条件二,她会为她所造成的世界损伤负责——她的觉醒,如同在可能性之海中撕开了一道裂痕,缓慢但不可逆的终末收束倾向已开始悄然蔓延。她承诺,她将承担起修复这道裂痕的使命;在她的继承者——也就是你体内的第四法开始觉醒后,你将接过这个使命。这是她为你争取的生机,也是她能为这个世界所做的最后补偿。”
梅林说完,阿瓦隆陷入了漫长的寂静。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只有星之内海永恒的背景光晕在无声流淌。
“你现在,只是第四法的使用者,”梅林再次开口,声音清晰而冰冷,如同宣读判决,“依靠刻印之心的桥梁和你自身的灵魂特质,你触碰并开始开发这份力量,创造了星环这样的应用。但毫无疑问,随着你不断深入、不断研究可能性,不断加深与根源的连接,你终将触及那个门槛——真正觉醒为第四法魔法使的门槛。”
梅林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明日叶肩上。
好恶心,为什么胃里会传来这样让人无法忍受的反馈——
好恶心。为什么我的身体不受我的控制,如此软弱——
好恶心。为什么意识深处的那扇半开的门扉会随着眼前人的讲解缓缓打开——
明日叶光是压下这呕吐的欲望就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力气,实在无法给出梅林什么反馈。他的脸色冰冷而僵硬,冷意从骨髓中钻出来,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
“而到了那一天,甚至在那一天明确到来之前,当抑制力判断你的存在已从潜在威胁转变为不可控的终末象征时,它们会毫不犹豫地启动所有后手,在你真正完成觉醒之前,将你彻底抹除。这是十年前那场交易中,冰冷的、不容逾越的底线,也是抑制力维护世界存续的绝对本能。”
不要再说了——
梅林的面容无悲无喜,他似乎又在侧耳倾听着某种宏大意志,那双紫罗兰般的眼睛看着明日叶也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梅林问出了那个最终的问题,声音在空旷的湖畔回荡:
“那么,知晓了这一切。知晓了你力量的真相与诅咒,知晓了你背负的来自母亲的债务与使命,也知晓了你所探索道路的尽头……”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好恶心——
“宗谷明日叶,你还要继续你的研究,继续使用第四法吗?”
阿瓦隆的风,为何不再流动——明明有树叶在晃动,为何他却没有感受到新鲜的空气?
左眼是一片褪色的蓝灰世界,右眼尚存些许色彩,但此刻,两者看到的仿佛都是同一种东西:一片巨大、空旷的荒原。
梅林的话语,逻辑严密,与明日叶所知的神秘学体系,与他的自身体验,与母亲最后的微笑和回归根源,严丝合缝。他没有证据去证伪,而梅林,似乎也没有欺骗他的动机。
这就是全部真相了吗?这就是他必须面对的全部命运?
为了一个遥远到可能以万年计的世界性危机,去钻研一种迟早会引来世界本身敌视与清除的力量?为了母亲用自我囚禁换来的、他这十年正常的生活,去踏上一条注定被世界排斥、终点可能是毁灭的道路?
还是说,就此止步?封印与魔术世界的一切联系,退缩回归普通人的道路,或许能安稳一生。但那样,母亲的牺牲,她那最后释然的微笑,又算什么?他自己内心深处那股对可能性的探究,对编织与确定的冲动,又该如何安置?
挣扎。
冰冷的、无声的、却足以撕裂灵魂的挣扎,如同深海中陡然升起的巨大漩涡,将他卷入其中。理性在疯狂计算概率与代价,试图寻找最优解;而那部分他依然陌生的不知名信息流,则在无声地嘶喊、质问、彷徨,被母亲的微笑与消散的光点灼烧得阵阵抽痛。
为何阿瓦隆的光永恒温柔,却无法照亮他内心这片陡然降临的、充斥着迷雾与雷霆的黑暗海域?
明日叶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他没有回答梅林的问题,只是将目光投向阿瓦隆之外,那星之内海浩瀚光芒的深处,仿佛要穿透这世界的内侧,望见外部的、属于他的现实。
“我该如何回去?”他问,声音干涩。
梅林看着他,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沉默。他挥动法杖,一道稳定的、通往现世某个安全坐标的星光门户在亭阁旁缓缓展开。
“门在此。一周之期,尚未用尽。但答案,你需要自己寻找。”梦魔的声音恢复了那惯有的、略带疏离的缥缈,“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故事都将继续。只是通往的终局,或许会截然不同。”
明日叶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消失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却又仿佛充满了无形的重量。然后,他转身,没有犹豫,步入了那道星光门户。
身影消失。
梅林独自站在湖畔,望着逐渐闭合的门户,紫眸中光影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
“那么,你会如何选择呢,Asuka?”他轻声自语,随着话音,他的身影也如同雾气般,缓缓消散在阿瓦隆永恒的光辉之中。
只余月桂树的沙沙声,以及星之内海那无声流淌的、承载着一切生命与终结秘密的浩瀚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