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不要为我注定的宿命而落下一滴泪。
可他说不出一个字,胸腔中仿若有烈火燃烧,五脏六腑都被灼烧,难以忍受的疼痛。他不敢翕唇,怕溢出来的只有痛吟。
“很难受吗?”她声音哽咽。
他只摇了摇头,又扯出一抹笑。
而后他伸出手,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包裹着什么东西。他一层一层解开,露出一根通体温润的木质发簪。木头是深褐色的,被反复打磨过,泛着细润的光泽。簪头雕琢成一丛舒展向上的草叶纹样,三片修长的叶瓣向外扬起舒展,叶尖微微向内蜷曲,形态如同迎风舒展的嫩禾青草。
他把它拿在手里,看了片刻,抬起手,将青禾发间那朵为了离别准备的白绒花轻轻取下,换上了这根木簪。他的动作很慢,簪尖滑过她的发丝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这是那棵枇杷树的木头。”他说,“我留了一截。广白教我刻了很久,才刻出这一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息。
这个青禾簪在秋日未到来前,晏净安便做好了。只是,他一直在犹豫,是否要将其送予青禾。
迄今为止,他未在世间留下任何痕迹,一幅画、一张字都没有留下过,睹物思人,感伤更甚。他不愿在离去之后,仍将至爱困于沼泽之中,不得解脱。
他从未想在世间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印记,可如今才发觉,在不知不觉间,她似是成了他留于世间的遗物。
“夫人,”晏净安轻抚上青禾的脸颊,目光从她发间的木簪缓慢移到她的眼眸上,声音低哑,“我想尝尝,那棵新栽的枇杷结的果子甜不甜。”
青禾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初生的月光落在她眼底,把那双眼睛映得又湿又亮。她忍住喉间的哽咽,轻声说:“那得待到枇杷熟时……”
窗外起了一阵风,把那株枇杷树苗的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它立在月光中,还没有开始结果,但它的根已经扎进了土里。它的叶子在风里微微转动,像是在回应一个尚未成型的季节。
而春天就在唾手可及的地方。
晏净安睡下后,青禾盯着他看了很久。她摸上发髻中那枚圆润的木簪,微红的眼睛荡漾着水光,仿佛一个低头眨眼便会淌下,但她没有哭,强行把眼泪忍了回去,就如同以往忍住口中痛苦的呻.吟一样。
为晏净安掖好被子后,青禾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擦拭桌上残留的鲜血,却觉得浑身乏力得厉害,连一方帕子都拿不住了。
她小心地坐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看向桌上整齐码放的书籍,又想到了晏净安那般让人不忍的神色。犹豫半晌,还是伸出了手。
一张信笺夹在书中。素色外封上写着三个字——放妻书。
似乎是和自己有关。不知为何,青禾展开了信纸。
“盖以夫妇之缘,本是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既合天地之仪,当守白首之约。然天命不永,余身染沉疴,药石罔效,恐终难相守。思之再三,不忍以将死之身,累卿芳华。
忆昔成亲之日,卿年十四,红妆覆身,眸若星辰。彼时余困于病榻,心若枯井,不意余生竟幸得卿相伴。卿为余制祈福带向神佛祈愿,卿为余将苦涩药丸一颗颗裹满糖霜,卿折枇杷为余熬膏,卿一步一叩爬上一百零八阶长阶于佛前长跪为余祈命。余此生欠卿良多,无以偿还一二,余心甚愧。
今余将去,卿尚年少,本应如燕逐春,不当为病柳所系。故去余名,去余姓,卿复为卿,青山翠禾,自在生长。饮木樨饮,食松子糖,随心所欲。若遇良人,可再披红妆,不必念余。余伏愿卿岁岁无虞,岁岁安康,此后余生欢愉胜意。”
信纸有许多处的墨色都晕染开了,那不是她的泪。她的泪还悬在眼睫之上,尚未落下。
信笺底下有一张折起的纸,她深呼一口气,颤抖着展开,是一首诗——
青禾依远岸,童稚看新莲。
翠盖凝朝露,微波漾晚烟。
风牵塘上影,月照水中缘。
愿共青山老,白头赴旧筵。
青禾的眼睛愈加酸涩,眼眶已积满了泪水,但她仍旧没有落下。
待落下时,已是阳春三月了。
午后,阳光正好,青禾和晏净安与往日一般,躺在海棠树下的摇椅上晒太阳。渐渐的,牵着她的手失了力气,渐渐的,被风吹得冰凉。她攥紧了些,侧身看去,他面上含笑,睡得安详,和煦阳光从花叶间洒下稀碎暖光,吻在他的眼尾眉梢,吻在他上扬的苍白唇角。
天空依然是湛蓝的,高远而悠然,枇杷树翠绿的叶子在风中轻晃,海棠树枝头悬挂的祈福带随风飘摇,近处,一对喜鹊站在树梢枝头相互偎依,远处,一双鸳鸯浮在水面彼此缠绵。
有风抚过,海棠花瓣扑簌簌地飘落下来,落在她发间的青禾簪上,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落在青石缝隙里青翠的、正发荣滋长的小草上。
又是一年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