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二哥……”
山牢里骤然响起一小声呼唤,伍二偏头看去才发现是小运气鬼鬼祟祟溜了进来。
他连忙起身过去,责备道,“不是说让你在寨子里躲好不要随意走动么,怎敢胡乱溜达到这里面来!”
小运气慌张摇头,打开自己随身带的药箱后从中取出馒头和水囊,解释说,“大当家的忽然召集寨中哥哥们议事,潘闯哥来不及为你和二当家送吃的,便托我来了,伍二哥,你放心,我贴着墙边躲着他们走的,没人注意我。”
这少年看起来十四五岁,一张小脸白白净净,借着山牢不甚明亮的火光,初暒不知怎的觉得这孩子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小运气说明来意,笑吟吟捧着干粮等他去接,伍二看他这幅乖巧模样也不忍苛责,伸手接过他手中馒头后递给初暒。
“二当家,这小子你瞧着是否眼熟?”
馒头沾着药香,这味道她似乎在晁都安济坊门口闻到过。
初暒终于记起那个被人赶出门外,可怜蹲在墙边的少年,“这是……安济坊宋大夫的小徒弟?”
“啊?二当家如何知道我。”
山牢廊道墙上插有火把,牢里却一片阴暗,小运气没想到二当家竟晓得自己来路,忙横着身子挪到伍二隔壁牢房去辨认她的相貌。
扒着木栅牢门,小运气瞪着眼睛看向和颜注视自己的二当家,惊呼,“原来是你!”
伍二只带初暒见过小运气,却不知小运气也认识初暒。
他正纳闷,又听小运气兴奋对自己说,“伍二哥!这位!这位便是在我被赶出安济坊后,舍我一个包子吃的小哥!”
伍二讶异一瞬,才恍然,那夜初暒救了自己之后,还为小运气指了一条明路。
“真是无巧不成书,你惦念许久的恩人原来就是我们的二当家,怪我,早没有与你引见。”
初暒不解,“什么恩人?”
小运气看着初暒的眼睛亮晶晶,他认真解释说,“数月之前,我师傅宋思徳无故身亡,师母也随他而去,见我失势,安济坊我师傅同仁便将我这个吃白饭的赶出门外,是你,给了我救命的包子,还说我虽孤苦,但并非无依,我是宋大夫唯一的徒弟,身康体健又有医病救人之技,除了师傅,我还有自己可以依靠,于是我带着小药箱做了大夫,要不是遇见你,我恐怕还沉溺在自怨自艾中,早不知上哪儿流浪去了,你当然是我的恩人!”
初暒问,“你是大夫,为何要在这虔来山里生活?”
“我身无分文在晁都城里徘徊许久,是伍二哥寻见我后,揍了安济坊新掌柜一顿,还抢回我的药箱和无数药材替我出气,那时我俩又无处落脚,他又正被人追杀,思来想去许久他才带我躲进虔来山里讨生活,进山后,伍二哥叮嘱我说他去做威虎寨里土匪,我只需在威虎寨混个脸熟,切不可与那些土匪交往过甚,故而我平日都住在虔来山里一家正经做茶摊生意的篱笆户中,只等土匪寨中有人生病或是受伤时土匪们才会喊我上去医治。”
“在虔来山中想要落草为寇,须得要有投名状,我能在极短的时间里获得齐威虎的信任……”伍二看了小运气一眼,欣慰说,“便是因为我将神医妙手宋运小大夫带进了威虎寨,他诊治过寨中不少土匪,所以我们不曾在这虔来山里受过什么委屈。”
宋运笑了笑,谦逊道,“什么神医,什么妙手,不过是在山里认得一些草药而已,伍二哥切莫在二当家面前取笑我。”
初暒前世身陷军狱院时,曾被伍千裘与宋思徳近过身,许是这两人知晓了她的女子身份才被慕峰青派人追杀,伍千裘有武艺傍身,所以逃过一劫,可那位宋大夫却因为她丢了自己命。
伍千裘应该不曾将宋思徳身故的真正原因告诉宋运,因而这位常在虔来山中与土匪山贼打交道的少年人眼睛才能这般清澈与明亮。
他将小运气照顾的很好。
可连累他们沦落至此的初暒,心中的愧疚更甚了。
宋运疑惑二当家看着自己的神情,刚想求助伍二,余光却看见廊道出口处潘闯突然出现,他不知对值守土匪说了什么,竟顺利通过山牢值守,疾步朝他们跑来。
“方大通趋炎附势,他手下人却十分念旧情,二当家的,你若是在这山牢里住腻了,直接吆喝外面的值守兄弟与你开锁便是。”
潘闯语气轻松,不像刚与齐威虎商议完什么大事的模样,初暒知道他憋不住话,只悠悠道,“此处清静,我住的挺好。”
潘闯猜想,小运气方才定然将齐威虎召集寨中兄弟议事的话告诉他们了,可怎么也不见二当家和伍二追问自己,他自觉没有意思,用食指蹭了蹭鼻子后老实交代,“方才齐威虎收到信儿,边境告急,驻扎在兴民城的慕峰青奉旨援救已经连夜出发了,代替他接手虔来山剿匪事宜的是幽王。”
边境二字触及初暒心弦,她下意识起身,忙问,“边境告急何事?可是北漠又开始生事了?”
“具体情况小的也不清楚,只听齐威虎是这么说的,他喊我们过去,不过是想询问来剿匪的慕峰青走了,该如何应对幽王而已。”
这消息实在突然,初暒垂眸沉吟片刻,问,“你们可曾商讨出什么结果。”
“声名赫赫的慕大将军走了,寨里兄弟自然觉得如释重负,但齐威虎像是不放心,一定要大家莫掉以轻心,燕山鹰却安抚他说,那幽王只是个病秧子,平日里不是八面求医就是四方敛财,哪懂什么带兵剿匪,只让齐威虎将心放在肚子里,能逍遥一日是一日。”
虔来山中初暒能做的已经做完,是到薛霁该上场的时候。
可…
为什么会这么凑巧?
边境突然出现变故,慕峰青被紧急调走,而幽王则顺势接任虔来山剿匪一事。
一切都太过顺理成章,初暒攥紧双拳不由打了个寒颤。
她不愿深想,于是深呼一口气将心中的不安放走,看着山牢众人,道,“幽王得虔来山如囊中取物,山中四寨土匪分崩离析已成定局,诸位若是信我,便只在暗处静观其变,切莫被齐威虎与燕山鹰蛊惑意气用事与朝廷作对。”
初暒话中意思已十分明确,伍二按捺住自己砰砰作响的胸口与潘闯相视一眼。
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四个大字——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