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无论是因为什么,他王羌曹确实决定要为这位中北众所周知对九五之尊‘贼心不死’的幽王殿下当差办事了。
反正名垂青史还是遗臭万年什么的,都与他区区一个小县尉无关。
“王羌曹!”
王羌曹自嘲笑笑,将挎在手臂的包袱甩到肩膀时突然听身后有人正高声呼唤自己,他有些纳闷,随即顿住脚步回首张望。
冬日午夜,月明星稀。
月光映照在兴民城外的荒芜野地,就像是被人撒了一层白花花的糖霜,借着这光亮,王羌曹看见策马向他奔驰而来的竟是白冲。
“吁——”
在距离王羌曹一丈远处,白冲离镫下马,他扯着缰绳怒气冲冲走到王羌曹面前,斥责道,“方才要不是守城小兵与我报信,我还不知道你已经被调离兴民城了!你我共事这么久,我将你当大哥、当兄弟,你倒好,要走拍拍屁股就走,居然连声招呼都不肯和我打!”
王羌曹解释说,“我替幽王办差,利用你当众将吕贾揪出,你心里有气,也不想与我说话,我不愿给你找不痛快这才不打招呼悄悄走的。”
白冲听他这话越发愤愤,“你早说过也要我好好跟着幽王办差的,却不想我这脑子就是转不过弯来,我那时心里确实有气,可那是我气自己没明白幽王话中深意,我不痛快因而谁都不想搭理,又不单是不理你一个!你有话不直接与我讲清楚,却跟个小娘们似的自个瞎猜,若我今夜不来寻你,我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在你这儿落个小肚鸡肠的名声了!”
“白老弟,是我狭隘了,同甘共苦数月却不告而别,此事是我做得不对,我给你赔个不是。”王羌曹说完笑了笑,竟真拱手向白冲作了个揖。
白冲出城策马追王羌曹只想发火出气,又不是为受他致歉作揖。
他连忙扶起王羌曹,别别扭扭说,“我这人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你若看不惯与我要打要骂都行,行礼做什么,怪生分的……”
“你性子直,心善,为人又简单直率,心思全写在脸上,这是你的长处,能与你这样的人做兄弟是我的福气,但是……若你这些长处妨碍到别人时,就会瞬间变成你的催命符。”
看白冲眨着眼睛一脸茫然,王羌曹继续说,“幽王来虔来山,剿匪只是名义,招安与拉拢白知州才是他的目的,若你不是白知州独子,只凭你刚开始当着他面张口闭口要屠灭虔来山土匪之言,幽王就能像悄无声息的处理掉吕贾一样,处理掉你。”
“你勇猛却太过冲动,说话办事也不圆滑,这些也算不上是什么大错,可你爹是大官,想捏他软肋的人数不胜数,而你,往后若再不谨言慎行,还是这般恣意妄为,不正是将白大人的命门大大方方的展露给别人看么。”
这话让白冲想起,父亲曾说原先他也不知幽王来兴民城想图谋什么,可是在自己短时间内连立两功之后他知道了。
王羌曹为白冲将来担忧,啰啰嗦嗦说了这许多,而白冲静静听完,一句话也没有反驳,他心里泛起嘀咕,觉得是不是自己话有些太重。
“我说这些并不是有意与你作对,只是……”
“我明白,你这话还算是客气。”
白冲打断王羌曹,笑笑,“我原先还亲耳听人说我‘做事太过冲动,勇猛有余、脑力却不足,难怪这个年纪了,只是个什长’。”
“啊?”
王羌曹想问谁这么有眼力,却没好意思开口,白冲好像从他脸上看出这个疑惑,又说,“是威虎寨二当家,那个叫初暒的小子,她见我第一面就看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原来是她,难怪你对她念念不忘。”
“我这样的人,你们这些聪明的一看便知,可我生性如此,又怎能说改就改呢。”白冲神情有些沮丧,“我爹说你圆猾,办事十分稳重,我跟着你没出过什么错处,可你要走了。”
王羌曹顿了顿,说,“朝廷已招安威虎寨,你如此欣赏那位二当家,想来她定然也是个有才能的人。”
白冲试图挽留,“与威虎寨二当家争斗数月,你难道不想亲眼瞧瞧她的模样?”
“她接受朝廷招安,若能混出个样子,我自然有能亲眼瞧见她模样的时候,而要是不能,那样一个土匪混子,又有什么好瞧的。”
王羌曹笑着拍了拍白冲的肩膀,“你今夜来寻我,我很高兴,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此别过罢,往后得空就来安南庄,王大哥给你做东。”
白冲忽然想起什么拉住他,问,“虔来山剿匪事宜尚未完全结束,按理说你公差未毕,安南县衙不会提前给你安排差事,不知你这么着急回去有何打算?”
“我要先去安南书院看看。”
“去那儿作甚,我听说那书院不是早被土匪放火烧没了么?”
“是被烧没了,但也一直有人在出资出力的修缮,我受人之托,要去挑些有地理之才得学生。”
受人之托?
你这几月都在兴民城,能受何人之托?
一个决心要离开的人,身上总是有很多秘密。
白冲知道不能一直问下去了,于是说,“你有自己要做的事,我留不住,我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马儿…就送你吧……”
像是怕他拒绝,白冲将自己手中扯着的缰绳塞给王羌曹后转身就往回跑,边跑边背对着他挥手,高喊,“王大哥,你方才说的我都记下了,放心吧!一路平安——”
目送向前跑的那道简单直率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王羌曹摸摸马脑袋笑了笑而后翻身上去。
“驾——”
从夏天到秋天再到此时的冬日寒夜,原来他并非只有明月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