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发青年依旧呼吸平稳,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太宰治眼神微动,从黑猫宰嫌弃的爪子下拎出那个钱袋,从自己的钱袋中摸索了一下,掏出所有的许可银币。
他动作极其隐蔽,指尖一弹,十枚银币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属于中原中也的钱袋中,随后将中也的钱袋重新放回他的座椅后。
“太宰先生?”芥川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有些不解。
“凑起来看看。”太宰治嘴角勾起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将中也的钱袋重新放回原处。“积少成多,多放点‘本钱’,也许有惊喜呢。”
芥川若有所思,在一旁不说话了。
“哎呀,不知道各位观众是否对这份酬劳感到满意呢?”安吉尔夸张的笑声持续响起:“不过,我们下一场演出就要开始啦!”
安吉尔话音刚落,乐堂内的气氛骤然一变。
无形的禁锢力量再次出现,将太宰与芥川的身体牢牢固定在座位上,只是这次,这股力量的动作莫名温和许多。
“嚓嚓——”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舞台中央的帷幕在绞索的运动下,缓缓被拉开。
这一次,出现在舞台上的乐手们多了几位,乐器的种类也更加丰富。
中央的指挥家依旧看不清面目,但他高举的指挥手势已蓄势待发。
随着琴键按动,第二首乐曲的前奏响起。
与开幕演出的轻柔安宁截然不同,这一次的旋律充满了跳跃感。
音乐节奏明快,带着欢愉。
小提琴的声音尖利而兴奋,鼓点密集如同雨点,管乐则吹奏出高亢的喜悦号角。
太宰治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变幻。
白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饱和度极高浓烈的色彩。
他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巨大的游乐场所。
马术场飞驰的高大马匹与其上张扬的骑手,室外炼金把戏闪烁着七彩霓虹,空气中弥漫着过度的甜腻香气,巨大的云朵像蓬松的棉花糖垂落在天上,仿佛触手可及。
周围是汹涌的人潮。
人们穿着鲜艳的奇装异服,脸上涂抹着夸张的油彩,笑容咧到耳根,发出毫无意义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尖叫。
他们互相推搡着,追逐着,将彩色的纸屑、礼花抛向空中。
一只巨大的独角兽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将一把五彩的绸带碎塞到太宰治手里。
绸带的触感柔滑,如同某种生物的皮肤。
独角兽的眼睛如同画上去的两颗黑豆,始终僵硬地朝着同一方向,但太宰治能清楚地感知到,它在用眼睛“盯”着自己——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热切”。
“狂欢吧!朋友!这是最快乐的日子!”旁边一个戴着尖帽子的男人拍打着太宰治的肩膀,他的声音如同卡带的陈旧乐曲,失真而粗劣。
太宰治瞥见他拍着自己肩膀的细长的手指,缓缓后退一步。
这个世界比上一个“浮夸”太多。
触感、气味、声音……一切都强烈地刺激着感官。
随着奏响的音乐,那被极尽渲染,无处不在的欢愉情绪如同实质的浪潮,试图冲刷掉陷入其中人们的一切理智和冷静。
太宰治的眉头却微微蹙起,在这其间格格不入。
违和感无处不在。
乐曲舍弃掉第一个世界描画的,属于世界的真实,转而攻向人们感官的真实。
马术场奔驰马匹的激烈踩踏声快得离谱,重复拍击在泥泞青草土地中的声响,沉闷至极。
那些马匹上骑手大笑着,无休止地随着马匹进行着“奔跑”的动作;炼金把戏中的霓虹总像蒙了层雾般令人看不真切;漂浮的云朵和天幕分割清晰,摇摇欲坠。
拥挤的人群在欢呼,但他们的眼神空洞,嘴角的笑容像是随手涂抹的线条。
拍打太宰治肩膀的那个“人”与独角兽,整个就像是被充盈起来的巨大气体玩偶,膨胀着令人担忧是否会一吹即飞。
持续的“欢愉”气氛向进入世界的人展示着属于它的虚假繁荣。
太宰治根本无法在音乐渲染的欢愉中读到半点其他的情绪。
在独角兽与身旁人专注的目光里,太宰治一点一点松开手,那把柔腻的绸带缓缓落下,在刺目的色泽里,突如其来的风将绸带卷上天空,而后在某一高度终止,簌簌落下。
乐曲在最高亢、最尖锐的强音中骤然结束,如同被掐住了喉咙。
幻境崩坏。
太宰治回到乐堂座位,禁锢感随即消失。
他毫不犹豫,和黑猫宰同步,再次按下了蓝色的按键。
身旁,芥川同样按下蓝色按键。
他看起来情绪不佳,显然在方才的乐曲中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和精神上的污染。
乐堂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而后,是安吉尔如出一辙的夸张中场报幕。
“哦呀哦呀!又是蓝色!”安吉尔的声音带着做作的惊讶,与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看来我们观众们依旧对我们准备的音乐不满意呢。真是让人万分遗憾!不过别担心,今日的乐曲还有很多,一定会有一首让大家满意!”
“现在,让我们执行规则——看!依旧蓝色多数!红色的观众们需要奉上加倍的代价!”
这一次,观众席上剧烈颤抖的斗篷身影明显数目翻了不少。
暗红色的液体从他们的红色按键处汹涌渗出,将座椅和斗篷染得一片狼藉。
不远处的观众席上疏疏落落燃烧起点点橙光,而后,再度有源源不断的“新”观众填补空缺。
太宰治等人的座位上,那个皮质的钱袋中金钱的数目这一次翻了两倍。
“好吧好吧,按照安吉尔乐堂的规定,这一次的中场休息时间里,是大家最喜欢的环节!”安吉尔亢奋的声音撕裂了乐堂之中的死寂,这一次的休息时间里,帷幕被再度打开。
舞台之上并未出现乐手,而是两名穿着正式的,类似裁判的荷官:“最激动人心的环节来了!让我们看看,是哪两位幸运儿,将在这个美妙的时刻,参与我们‘交易’与‘背叛’的游戏,为这场盛大的演出增添一点不一样的乐趣!”
乐堂天花板上,原本熄灭的七个巨大金属灯火架突然猛烈地燃烧起来。
透亮的光芒照射在观众席上,将整个乐堂悉数照亮。
而后,观众席上的两个位置上突兀地出现了两道烛火。
那两道烛火缓慢地下降,直至降落到两个准确的观众席位上,被选中的,披着斗篷的观众才剧烈地颤抖,不得不各自捡起那两道烛火。
两名被选中的观众座位旁的通道口不知何时分别出现了两名看不清面容的安吉尔着装的人,沉默地守在通道口。
根本无法拒绝。
在这两位观众握上烛火之时,其余的观众席上第一次爆发出了强烈的欢喜鼓舞。
两名观众如同提线木偶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步履蹒跚、僵硬地沿着过道走向舞台。
整个乐堂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饥渴和期待。
这些“观众”们斗篷下的头颅随着两个被选中的“幸运儿”的行动转动,目睹他们从座位上一步步走向舞台。
被选中的两个“幸运儿”身后,几名安吉尔打扮的工作人员不像是引导,更像是无声的押解。
舞台中央,不知何时升起了一个类似审判的高台。
高台上放着两张古朴的木桌,桌子上各自摆放着一卷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
自演出开始后便消失不见的安吉尔此刻站在高台边缘,轻轻鼓掌,脸上挂着兴奋到扭曲的笑容。
两个“幸运儿”沿着舞台一直向上,分别走到一张木桌后站定。
“好了,亲爱的游戏参与者!”安吉尔的声音回荡着:“规则你们已经听过了!现在,请在这张羊皮纸上,写下你们愿意付出的‘赌注’!记住,要慎重哦!这关系到你们的生命和财富!”
强光笼罩着他们。
左侧的那个身影颤抖着拿起羽毛笔,犹豫了很久,才在羊皮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他仿佛耗尽了力气,在书写完毕后几乎瘫软下去。
右侧的那名观众不遑多让,动作中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两张羊皮纸被无形的力量卷起,飞到安吉尔手中。
安吉尔煞有介事地展开看了看,故作严肃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很好!左侧的参与者,赌注是——他亲爱的‘家人’!多么可怜而珍贵的筹码,看来在方才的音乐中已经穷途末路,再也拿不出更多的东西啦!”安吉尔眯着眼嘲弄地大笑。
他指向右侧的那位参与者:“而我们右侧的参与者,赌注是——他仅剩的十枚许可银币!同样可怜!”
“啊,这两份赌注的价值——当然是十枚许可银币更有分量!”
话音落下,左侧的参与者显而易见地弯下了腰。
“那么,现在——”安吉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煽动性:“选择吧!手指向上为交易,手指向下为背叛——在倒计时结束前,双方看不见对方的抉择,观众席上禁止发出声响,直至游戏双方结果揭晓!十!九!八……”
整个乐堂的空气凝固了,所有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场游戏的双方抉择。
左侧的那位“幸运儿”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绝望地看着对面,嘴唇蠕动着,似乎在哀求。
而右侧的那位“幸运儿”,却持续地隐藏在斗篷后没有声响。
“三!二!一!亮出你们的选择!”安吉尔尖叫道。
两人几乎同时,颤抖着伸出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