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兩點,拜安博麥昂泰恩鎮的斯洛爾納克莊園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威廉獨自坐在二樓的書房裡,面前的紅木辦公桌上散落著一疊疊列印出來的財務報表。即使在這個全面數位化的時代,家主索倫依然固執地要求所有核心帳目必須有一份實體紙本,彷彿只有那種沉甸甸的紙張觸感,才能讓他確認家族的財富依然牢牢掌握在他的「純潔秩序」之中。
威廉伸手揉了揉佈滿血絲的雙眼,感覺太陽穴隱隱作痛。
身為納薩爾施分支的家長,他每天在商場上與那些世俗的豺狼虎豹搏殺。他必須穿著昂貴的訂製西裝,在晚宴上與政客和企業家談笑風生;他必須時刻關注股市的波動,精算每一筆投資的風險與回報。他為斯洛爾納克家族賺取了如山般的財富,然而,當他回到這座莊園,脫下西裝換上家族規定的深色長袍時,他立刻從一個呼風喚雨的總裁,變成了家主索倫眼中一個隨時可能被世俗污染的「危險份子」。
他的目光落在報表最後一頁的總結算上。那裡有一筆高達數百萬元的款項,被無情地劃入了名為「神聖守護」的公共基金中。
威廉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他知道這筆錢去了哪裡。這筆錢將化為哈澤拉分支和勒斯朔分□□些保全員的薪水、獎金、最先進的夜視儀,甚至是他們私下揮霍的零用錢。
「憑什麼……」威廉咬著牙,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他想起今天白天,保全隊長傑克帶著人來檢查他新買的座車時,那種狐假虎威、傲慢無禮的眼神。傑克明明就是一個連大學都考不上的粗人,只因為穿上了家主賜予的制服,就能堂而皇之地對他這個納薩爾施的家長指手畫腳。
「這不公平。神明啊,如果您真的存在,您難道看不見這種扭曲嗎?」威廉痛苦地閉上眼睛,雙手交握抵在額頭上,在心中默默地祈禱,又或者說,是在懺悔。
他被教導了幾十年,對家主的怨恨就是對神明的褻瀆。每當他對財富的流失感到痛心時,家主那冰冷嚴厲的聲音就會在他腦海中響起,指責他被貪婪蒙蔽了雙眼,指責他忘記了家族的純潔。威廉一直處於這種極度的撕裂之中:理智告訴他,他在被吸血;但從小被灌輸的信仰又讓他深感內疚,認為自己的不滿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惡。
就在他陷入這種痛苦的自我折磨時,書房裡的氣氛突然發生了變化。
原本微弱的檯燈光線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制了。緊接著,一道柔和、純淨卻又帶著無盡威嚴的金黃色光芒,不知從何處亮起,緩緩地在書房半空中暈染開來。
威廉猛然抬起頭,震驚地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那道金光沒有源頭,它懸浮在房間中央,光線中似乎有某種細微的光粒在緩緩流轉,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塵世的神聖感。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外頭原本微弱的蟲鳴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空間被一種絕對的寂靜所籠罩。
「這……這是什麼?」威廉的心臟狂跳起來,他本能地想要後退,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無法動彈。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平緩、彷彿從遠古石殿中傳來的聲音,在書房的每一個角落同時響起。
「迷途的信徒,威廉·亞瑟·納薩爾施。汝之嘆息,已達天聽。」
這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震懾力,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卻充滿了不可違逆的絕對權威。
處於隱身狀態、懸浮在天花板角落的諸葛梁,冷靜地看著下方威廉的反應。他那精心設計的光影效果,足以摧毀任何一個長期生活在宗教高壓下之人的心理防線。
威廉的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神……神使大人?」威廉的聲音劇烈地顫抖著,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從小到大被灌輸的神明信仰在此刻化作了實質的恐懼。他第一個念頭是:我剛才在心裡抱怨家主,抱怨保全隊,神明聽見了!神明派使者來懲罰我的貪婪了!
他深深地將頭磕在地上,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神使大人饒命!我知罪了!我不該對家族的奉獻心生怨懟,我不該貪戀世俗的財富,我……我有罪!請神明寬恕我這被蒙蔽的靈魂!」
威廉的語氣中充滿了卑微與恐懼。這正是斯洛爾納克家族幾十年來精神控制的結果——當他們遭遇不公時,第一反應不是反抗,而是自我定罪。
然而,半空中的金光並沒有因為他的懺悔而變得狂暴,那道宏大而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卻說出了讓威廉渾身一震的話語。
「汝何罪之有?」
威廉愣住了。他緩緩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團金光,眼底滿是茫然與錯愕。
「神使大人……我……我心生了貪婪。我捨不得將我賺來的財富上繳給家族,我甚至……甚至在心底怨恨家主……這難道不是違背了神明的純潔教條嗎?」
「愚昧。」那聲音輕輕吐出兩個字,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威廉長久以來的認知上。
隱身中的諸葛梁繼續以那種平穩得近乎無情的語調說道:「神明賜予人類雙手,是為了讓人在大地上勞作,收穫豐美的果實。神明賜予汝智慧,是為了讓汝庇護汝之妻兒,繁衍強健的後代。勤勞者得食,此乃神明定下之鐵律。自何時起,神明曾降下旨意,要求勤奮勞作者,必須無條件割肉餧食那些貪圖安逸之徒?」
威廉的雙眼驀地睜大,嘴唇微微顫抖著:「可是……可是家主說,哈澤拉分支和勒斯朔分支是家族的盾牌。我們供養他們,是為了維持家族的純潔與秩序。這……這是祖先傳下來的規矩。」
「規矩,乃凡人所定。神明之眼,洞悉一切虛妄。」那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彷彿是對凡人愚蠢的悲憫,「汝且自問,那些披著保全外衣之徒,是在守衛神明的純潔,還是在守衛他們自身的懶惰?汝辛勞所得之金銀,是化作了祭壇上的薰香,還是變成了他們揮霍的享受?」
威廉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神使的話,像一把極其鋒利的手術刀,精準無比地切開了他內心深處那層名為「信仰」的膿包,將他多年來不敢正視、不敢承認的真相,血淋淋地挑了出來。
是的,傑克那些人算什麼盾牌?他們不過是一群依附在家主權力之下,貪婪吸吮著納薩爾施血液的寄生蟲!他們拿著高昂的薪水,在鎮上作威作福,哪裡有半點敬畏神明的樣子?
威廉的身體開始不自覺地發抖,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壓抑了數十年的情緒,正在他的胸腔裡瘋狂膨脹。
「可是家主……索倫家主他……」威廉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那是他對權威本能的畏懼,「家主日夜苦修,他沒有私慾,他告訴我們這一切都是神明的考驗……」
「凡人之眼,易被苦修之表象所惑。」神使的聲音如同洪鐘般在他腦海中迴盪,「索倫·艾薩克·科爾,他的確不貪圖金銀,但他貪圖的是『控制』。他用所謂的教條,將汝等化為他手中之奴隸。他用汝等之血汗,圈養一群只聽命於他的獵犬。他所維護的,並非神明之純潔,而是他一人之王座。」
轟!
威廉覺得自己的大腦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