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奧斯托沉默了。金柏莉把麵包撕成小塊,放進嘴裡,咀嚼得很認真,像替這場沉默找一個還能運作的節奏。
戰場的畫面回來。
白,不是乾淨的白,是混著煙與泥的白;雪落在壕溝邊緣,很快被踩成黑。海洋騎士團與艾索爾騎士團在雪地裡短兵相接,刀光在冰霰中閃,閃得像一瞬間的反光就足以割人。有人在雪上滑倒,手掌撐地時立刻沾上一層濕冷的灰;有人想爬起來,下一秒就被刺穿——血冒出來時是熱的,可熱只維持一瞬,立刻被冷吞掉,變得發暗,像被雪吸走顏色。
槍聲也變得悶,像被雪捂住;火繩點燃的火光在風裡抖,抖得像隨時會熄。命令喊出口就被暴風撕碎,碎成幾個聽不清的音節,落回雪裡,像從來沒存在過。
突然,天空的轟鳴壓下來。不是「來支援」的聲音,是一種從高處壓下來的權力——冷、硬、無情。雲層低得像要砸到人的頭頂,轟炸機的黑影掠過雪原,雪面上那道陰影滑行得太快,像死神在挑位置。
投彈口打開。炸彈落下的瞬間,世界短暫安靜,只剩風與螺旋槳割裂空氣的尖聲;下一秒,爆炸把雪、土、與人一起翻起,雪被炸成灰白的霧,霧裡夾著碎肉與破布,落回來時像一場更髒、更重的雪。海洋騎士團、艾索爾騎士團都被炸得支離破碎——敵我在那一刻被同一層雪蓋住,分不清誰是誰,只看見誰還能動、誰已經不會動。
鏡頭快速掃過一張張驚恐的臉,像在說:當你把天空交給另一個部門,地面的人就只能賭自己不是被誤炸的那個。
下一幕是賣報男人,高喊:「捷報!天騎團轟炸機殲滅艾索爾騎士團幾千人!」
畫面立刻切到地面騎士團會議室。史密斯仰天大笑,笑得像真的快喘不過氣。他拍手,陰陽怪氣:「天騎團做得非常棒!不但重創艾索爾騎士團,還重創海騎團!」
那句話像毒,卻被包成笑。
黑幕。
白字——叛亂。
畫面先給到皇宮內苑。天色偏鉛灰,雲層壓得很低,像把整座宮殿的屋脊都按住。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水洗得發亮,兩旁修剪得過分整齊的灌木靜得像軍列——連風穿過時都不敢太大聲。
絲慕姬爾穿著鎧甲走在前面。金屬在陰光下不耀眼,只冷;鎧甲上那些細微刮痕被鏡頭刻意帶過,像時間用指甲一點點在她身上記帳。福奧斯托落後半步,手裡抱著披風,沒有替她披上——不是因為不體貼,而是因為他知道:她現在需要的不是保暖,是能把自己撐得更硬的重量。
兩人走過一段拱廊,遠處傳來操練的口令聲,隔著牆,變得很薄,像一個國家正在遠處喘氣。
福奧斯托忽然開口,語氣壓得很低,低到像怕被花園裡的雕像聽見:「陛下……我聽到一些傳聞。團結國很強。強到——我們可能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絲慕姬爾的腳步沒有停。她只是把視線移到遠處那片人工湖上。湖面很平,平得像被強迫維持秩序;水裡倒映著天空,灰得像一面不肯說真話的鏡子。
「我不知道他們的真實情況。」她的聲音很穩,穩得像把不安藏進禮儀裡,「但戰爭打了五年多,國力消耗巨大。」她停一下,像在舌尖把「怕」這個單字磨成「理性」,「應該避免不必要的戰爭。」
福奧斯托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無法說出口的明白:她不是不知道危險,她只是一直被迫用「應該」來抵抗那些用槍寫成的「必須」。
他沒有再追問。兩人繼續往前走,走過一排白色石柱;石柱的影子一格一格落在地上,像把未來切成一段段不能回頭的步伐。
鏡頭隨即切到君主辦公室。
窗簾半拉,光被削得很柔,像刻意不讓外面的戰報進來。屋裡有松節油的淡味,混著金屬冷氣,像兩種世界強行住在同一個房間。畫架上是一幅油畫——和平鴿已經完成:羽色白得乾淨,翅膀展開的弧度剛好,像一個被精心設計過的「相信」。只剩背景還空著:天空該怎麼畫,地面該怎麼落,遠處的光該不該存在——那些「還差一些」的地方,反而像最難補的現實。
絲慕姬爾站在畫前,手套還沒脫,畫筆卻握得很輕,輕得像怕一用力就把那隻鴿子壓碎。
門外傳來敲門聲,兩下,很規矩。
「進。」絲慕姬爾說道。
洛佩茲走進來,站得筆直,靴跟敲在地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硬響。他行禮的動作無可挑剔,像早排練過。絲慕姬爾把畫筆放到筆架上,筆尖離開畫布的瞬間,像把一口氣收回胸口。
洛佩茲抬頭,開門見山,語速比禮節更快:「女皇陛下,我請求——對團結國發動戰爭。」
鏡頭沒有立刻給絲慕姬爾的回應,先給她的眼神。
她看了看洛佩茲;又看了看那隻已畫完的和平鴿——白得像一個不曾被炮火碰過的字;再看回洛佩茲;再看回那隻鴿子。
那來回的視線不像猶豫,更像在對照:一個人正在把「戰爭」端上桌,而她桌上放著「和平」的畫——畫得太漂亮,漂亮到像諷刺。
洛佩茲的視線也不由自主落到畫上。他像抓到一個可以把氣氛拉回他擅長的軌道的入口,語氣恭敬而熟練:「陛下的油畫……很美。這隻鴿子,畫得像真的能飛出去。」
絲慕姬爾沒有接他的稱讚。她把手套慢慢摘下一隻,指尖沾著一點白顏料——那白太乾淨,乾淨到像不屬於這個年代。她抬眼看他,聲音仍平,但每個單字都像先在心裡秤過重量:「洛佩茲,畫一隻鴿子,只需要白。」她停一下,指尖輕輕在空中比了比畫布上那片尚未完成的背景,「可要畫出一個能讓它落地的世界,得有很厚的底色。底色不夠——白就會顯得刺眼。」
洛佩茲的眼神微微一動,像聽懂了,又像刻意讓自己聽懂得更「符合需要」。他沒有問「底色」是什麼,卻把答案接得很快:「陛下是在憂心——帝國的承受力。」
絲慕姬爾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她只把視線再度放回那隻和平鴿,像把一句不能說得太直的話,藏進畫裡:「戰爭已經很久了。我不想再多添一筆,讓這張畫最後只能用紅色收尾。」
洛佩茲沉默半秒,那半秒像刀背敲在骨頭上:他不是被說服,而是被觸碰到某種他不允許存在的「退」。他把情緒收得很快,快得像把火塞回彈藥箱,最後只留下一句乾淨得像服從的回答:「女皇陛下,我知道了!」
那句「我知道了」聽起來像承接,畫面卻拍得像某種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