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带有天管局标识的黑色公务用车正在一条无人的公路上风驰电掣地狂奔，车辆上坐着沉默地三人一吸。
“……介于爱尔德长者你并未关注过第一次怪潮时期发生的事件，现在由我来快速补充一下背景与资料吧……”
车两位女术士之一，红发的希达娜主动打破了车上有些沉闷的氛围，顺带对着同乘此车的吸血鬼长者，介绍起了事件的起因后果。
老猎魔人麦锡猛踩油门没有主动开口，爱尔德长者则点点头没有拒绝女术士的解说，安静地听着在自己入世之前，这片大陆上曾经发生过的事。
“……当时还处于‘末法时代’，大陆各地的魔力双值都不高，大部分的术士们在正统施法能力上毫无寸进，于是很多术士转而去研究起了类似炼金术的‘旁门左道’，这些‘旁门左道’后来被德·坦沙维耶女士命名为科技。”
“术士之间共享着部分研究成果，即所谓的专利授权。互相扶持着在民间创办了不少工厂，其中有资金有实力的个别同行更是组建出了巨型工厂，即那个特殊年代里才有的工厂城市。”
在女术士的口述中，麦锡驾驶的车终于越过了几道警示路牌与路障，驶离了平整的公路路面，一头开进了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中。
这里的荒地地表不似泥土，反而更似由黑色的碎石粒构成，放眼望去除了蓝天就是黑色的大地，但它们都显得异常死气沉沉。
“当时大部分的工厂城市，主要以巨型的蒸汽锅炉作为城市中心，加上其他功能区缓慢扩建而成。
而有那么一位法师，率先在蒸汽科技的基础上，发展出了与主流研究方向格格不入的黑油科技。”车辆上，女术士的解说还在继续。
“请恕我无法喊出那位法师的名字，他的名字和外貌似乎是被下了极为高深的认知干扰魔法，不论是我，还是麦锡、或者其他曾经亲身经历过那段年代的人，都无法描述出他的任何信息，所以接下来我将会用黑油法师这个代号来称呼他。”
说到某位一直都叫不出名字的疯法师，早已成为高阶术士的希达娜也只能兴叹，因为这么多年了，她依旧无法破解这道认知干扰魔法。
但吸血鬼长者并不在意这些细节，比起一个具体的名字，黑油法师这个代号够用了。
“接下来还是由我补充吧，”麦锡听着女术士的一路解说，看着记忆中越来越近的故地，叹了口气的同时主动道。
“当时的我抱着退休的想法，来到了黑油法师建立的这座城市，成为了某个厂房的技术工人……”
在麦锡的诉说，以及女术士的补充中，爱尔德长者基本搞懂了所谓虫噬事件现有的情报，以及此事件与星露谷的关联。
一座发生过数起‘星露谷失踪案’的城市，在某一天里突然凭空钻出了一群见到任何物体都啃噬的可怕‘虫群’。
这些虫子快速地把整座城市都吞噬一空，并不停地向外扩张，还差一点杀了倒霉的待退休猎魔人麦锡。
按照虫群的吞噬速度，这个灾难本该扩散地更广大，所幸有着麦锡这个幸存者，事件爆发仅几个小时后，数位术士就传送到了现场。
可由于当时还处于末法时代末期，魔力双值依旧低迷，许多更合适的大型法术无法完整施放出来。
而当年在场的几位术士唯一能用的补救方式，就是联手施法放出火焰风暴，在灾难滚雪球般扩大之前，不顾城内可能还挣扎求活的幸存者们，把整座城市及周边区域，一共方圆几十公里的造物全部摧毁。
坐在后座的爱尔德长者面不改色地瞥了一眼车窗外的黑色土地，这些铺满地表的黑色碎石与其说是石头，不如说是魔法烈焰焚烧后的黑色玻璃。
处理此事件的术士们由于担心这些增殖迅速的害虫躲藏在土地下，从而避过清洗，他日再临，顺带连土地都震碎了，将整座城市都融毁成了一锅岩浆。
至少以吸血鬼的感官看来，这方圆几十公里内不仅地面是黑色玻璃，就连地下也有深度不定的玻璃层。
不过接下来吸血鬼长者就没有用自己本就不多的人性，去探测人类的所作所为，只是继续安静听着其余三人的诉说。
“我在联合施法时见过那些虫子，它们和大陆上常见的安德莱格虫族以及齐齐摩之流不太一样。
与其说它们是生物学上的昆虫，不如说它们是一种能源生物。”
“它们通体是黑色的，体表覆盖着一层黑油，外观上更像是海里的龙虾。
我们最开始之所以使用火焰魔法来清理它们，就是怀疑它们在吞噬城市时可能啃穿了储油罐，导致身上沾染了易燃的黑油而弱火。”
“但后来我们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却又因此误打误撞地阻止了更大的灾难……”
“它们能吞噬黑油，并以此为食。如果不是我们阻止及时，假以时日等它们钻入地壳深处繁衍，并蔓延到整颗星球内部的油田里，那就没有后来的黑油工业了……”
伴随着术士的解说声，原本还时不时插嘴一两句的麦锡渐渐地又不开口了。
老猎魔人表情凝重地目视正前方，车辆刚才行驶过的区域不过是当年城市的外围，而城区废墟现在近在眼前。
数百年前被摧毁的城市此时依旧漆黑与死寂，众人的耳边也无一声鸟叫虫鸣。
昆特大陆上不是没有荒废的城市与上古遗迹，但只要没有人长期定居，大多数废墟都会在一年之内被绿色的自然重新占据。
很显然麦锡眼前的这座废城是个例外，被摧毁了至少几十米深地层结构的废城，浅层地下水被物理断绝。
而施法后残留的异常魔力波动，也在这些年里潜移默化地驱逐着过路的鸟兽，以至于到了现在，这片黑色大地上依旧一颗野草都没有。
麦锡在车上观望了好一会，才继续驱车带领众人进入了城区。
说是城区，实际上入目的只有寥寥几块未完全融化的钢板，能证明这里曾经存在过建筑物。
而如果能从高空往下看，这会反光的车辆就像是一尾小鱼，钻入了崎岖的珊瑚礁林之中。
凭借着数百年前留下的大致印象，麦锡一直将车辆开到了较为靠近城市中心区域的位置。
直到扭曲变形的城市残骸完全堵住了通行道路，老猎魔人才取下挂在车玻璃前的古代果实，领着二术一吸下了车。
“前方大致两个街区的距离后，就是曾经的城市心脏，”麦锡指着一个方向说。
两位女术士顺手丢出了探测魔法，吸血鬼长者则外放出了自己的特殊感知。
“前面什么都没有，和其他区域一样，”爱尔德长者说。
“感知是无法‘看见’那根藤蔓的，跟我来，别用飞的，更别用传送术。”麦锡显然早就知道感知和探测魔法的结果。
他把重要的古代果实塞进胸口的战术小包里，又将两柄长剑背回了背上，快步走在前方，招呼着二术一吸跟着他一起步行。
接下来众人的前行没有维持直线，而是跟着麦锡这个曾经的废城探索者，兜兜转转地前进，偶尔还回头绕个圈。
“这坨东西以前是一家糕点店，店老板卖的馅饼挺好吃的，”边走边试图回忆路线的麦锡，在看了一眼某不可名状的扭曲‘残骸’后，突然随口地说了一句过去的往事。
二术一吸对麦锡突然神经质的发言没有发表看法，出于对老猎魔人的信任，尽管不知道麦锡为什么不直接前往城区中心，三‘人’也依旧耐心地等着他领路。
“嗯，这个好像是鞋匠铺。”
“那这一块地应该就是湖畔餐厅了。”
又过了一会，麦锡依旧嘴里不停絮絮叨叨着，但众人还是勉强听懂了他在干什么。
老猎魔人在认路，在一片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废墟里，走城市还健在时，才能走得路与街道。
一行四‘人’又缓慢地步行了一会，一直到麦锡领着众人，来到了一片与四周一般无二的区域。
这一回老猎魔人又停了下来，主动开口解释着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
“虫噬事件后我想顺带悼念一下逝去的朋友们……直到我来到了曾经的领主堡大门，也就是黑油法师兼城市领主的魔法塔大门前。”
麦锡看着眼前的空气，一边说话一边抬起双手，好似前方依旧有着一扇大门似地，握住手把并向两侧拉开了它。
而在众人的视野兼感知中，随着麦锡这一下虚空开门的动作，正前方废墟空地上，突兀地出现了一颗不算粗大的绿色藤蔓。
这个发现让二术一吸顿时提高了警惕，要知道刚才ta们并未察觉到任何一丝空间波动或者魔力波动现象，这根藤蔓出现地着实诡异。
但这青翠欲滴的藤蔓似乎并不是什么魔法植物，更无任何智慧性，它只是静静地伫立在城市残骸之上，挺着弯曲的‘腰杆’，呈现出一个标准的‘？’问号形状，好似它本该就在这里。
“当年的我就是从这株藤蔓上，取下的这枚果实。”麦锡终于从自己胸前背包里取出了那枚外观好似蓝宝石，离枝数百年了也没有腐败的古代果实。
“我取下它以后以为藤蔓会就此枯萎，结果并没有，五百年了，它还是我最初见到它的那个样子。”和保持警戒的二术一吸不同。麦锡很随意地伸手摸了摸半人高的藤蔓顶部，还把手里的古代果实放在藤蔓垂着的枝条下比划了一圈。
“再后来就是我捧着果实，骑着马，准备去百里外的安速尔城找朋友分析它。”老猎魔人说，“我骑着马小跑着，在快要踏出黑色土地的时候，第一辆星露谷巴士就停在了我的眼前，开着门邀请我上车。”
“如果说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能再次进入星露谷了话，我想就是再重复一次，我第一次进入星露谷的路。”
……………………
费伦，博德之门的地下神殿里。
脸上还带着绝望泪痕的维克多总算是在恍恍惚惚之中，听懂了来龙去脉，以及猎魔人和前导师的良苦用心。
维克多：原来加入鲜血斜教是在保护我啊！（恍然大悟.Jpg
此时已经成为维克多的主神，且恰好能听到信徒心声的某血神：…………
扎格：你把‘斜教’这个词吞回去(╯‵□′)╯︵┻━┻！
手捧着张牙舞爪的小刺猬伴偶，迦勒哭笑不得地听着扎格的抱怨声，就这样又安抚了情神两句，猎魔人才开口向众人谈论起了正事。
“维克多有了这一层庇护，暂时是隔绝了魔鬼远程控制他的可能性，但想要彻底摆脱隐患。恐怕得彻底换血才行。”迦勒认真阐述着扎格告诉自己的处理结果。换血是扎格新创造的神术，和断肢重生一样属于七环神术。
在费伦这边，迦勒以神选者的身份可以轻松使用换血神术，但很显然……奇唤士血脉的隐患想要解决，并没有如此简单。
“正如术法会猜测的那样，维克多的傲慢缺陷有很大可能链接地是九狱之主阿斯蒙蒂斯，而不是墨菲斯托，冒然为维克多换血反而达不到排除隐患的效果，还容易提前惊扰魔鬼们，所以我希望暂时地保持现状……”
薇歌女士与玛德琳也认可迦勒的决定，与魔鬼的博弈在过去的两千年里，己方在大部分时间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吃了巨大的亏。
如果不是维克多及其父亲的快刀斩乱麻，在19世纪初就扫清了大量潜伏中的魔鬼信徒，指不定都不会有现在的蓝山国。
现在的局势是魔鬼以为它们还能掌控奇唤士，且它们认为蓝山当局不知道此事。而己方决定假装不知道，但不清楚魔鬼方是不是知道己方在假装不知道……
术士们想要利用这种信息差去尝试迷惑魔鬼，猎魔人也想借着信息差尽快补齐更多双方的差距。
就这样一猎二术之间关于与魔鬼的博弈及策略心理，又持续讨论了一阵。
旁听的维克多默不作声，擦干了刚才被迫入教时流的眼泪，重新恢复了在导师面前谨小慎微的模样。
在场众人里唯一打着哈欠没有动脑的是阿斯代伦，他实在是听不懂语速过快的蓝山语，才听两句就脑子发懵了，只能依稀辨认长难句中夹带的魔鬼名字，明白自家情人是在讨论正事。
而在众人无法直接观测到的下层位面，灰色荒原的克蓝沃神国内。
长期驻扎与此的扎格化身借着自己神像的链接，也在认真倾听迦勒与术士们的讨论，并时不时地借自家选民之口，转述一些个神想法。
在对抗魔鬼上，扎格的立场与自家选民是一致的，但某血神也明白蓝山那边的术法会出于基本的政治目的，对自己其实保有着戒心，且会一直长期保持下去。
但很显然今天的这场对魔鬼博弈手段讨论会，两位女术士故意挑在自己的神殿里，没有神神秘秘地让迦勒断开与自己的链接，默认让自己作为东道主参与讨论，并掌控奇唤士兼邪术师维克多，这其中的小心思不言而喻。
〔在费伦这边发展，蓝山很需要我的神权做后盾，她们在再一次地试探我。〕扎格飞速地摸清了术士们的想法。
〔但在利用我的同时，她们依旧在戒备我。〕
自认为通情达理的某凡血之神，其实不太反感凡人们的这种防备心，随着小刺猬伴偶跟随在迦勒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扎格也逐渐深入理解了昆特大陆上的局势与各种政治架构。
比如蓝山的票选制度是假的，只是单纯的真人秀。在那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力量归于自身，还包揽了各大智慧种族成员的高阶术法会，才是蓝山国幕后的深层z府。
当然，所谓深层z府仅有术法会的描述其实并不全面，严格算起来这个深层z府其实还包括梅女神的大祭祀、天管局的高层成员等等，以及……拧巴的猎魔人们。
不管迦勒的嘴怎么否认，某老猎魔人麦锡怎样想退休，又或是其他猎魔人拒绝承认，作为旁观者的扎格还是一眼看穿了其本质。
比如，为什么术士们总给迦勒添加上一连串的虚名头衔？为什么麦锡总是想退休，可一有重大事件发生，大家还是会默契的拉上老猎魔人做决策？其本质上就是术士们与各方势力们都在拖着猎魔人们,让后者保持在权力中心别掉队。
而蓝山国现在的权力中心圈层的准入条件其实很有趣，同时也与昆特大陆历史息息相关，那就是——活的长。
在三批怪潮末日的影响下，能活下来且活的长，有力量保护自己及自身利益，顺带庇护更多普通人的幸存者们，组成了蓝山国最早的权力核心。
[真有趣……]
神国版扎格化身隔着内外层位面的距离，遥望着地下神殿里陷入激烈讨论的众人，渐渐地那代表生命神权的绿色右眼之中，神性逐渐压过了凡性。
祂以纯粹的神性视角看去，不论是猎魔人还是术士，其生命个体都非常非常的有趣。
因为在单纯的生命层面，猎魔人与术士都是残缺且不完整的。
猎魔人原则突变、术士选择魔力影响身体，两个群体都因此放弃了‘繁衍’这项生命本能，而繁衍是凡人能创造灵魂的特权。
如果扎格是一位掌握繁衍权柄的神祇，祂不会青睐这些残次品一眼，但鲜血与生命显然不是繁衍与生命，扎格本身更注重的，就是单纯的血与生，因此被具有某些特质的凡人，吸引地移不开目光。
比如迦·猎魔人·勒，比如构建出了蓝山国现今体系的术士群体。
要成为猎魔人，需要一批最健康的个体，以牺牲‘繁衍’的代价，去换取突变成功的可能性。
这种筛选条件注定了凡人不可能大规模培养猎魔人群体，否则将是自取灭亡。
但术士们不太一样，尽管昆特大陆的施法者也无法生育，但其施法能力主要来自智力和天赋，两者并不由血脉遗传。
所以蓝山国自建成以后就在大力推广基础魔法教育，以期筛选和培养出更多更优秀的施法者。
一座名为蓝山国的巨大庇护所，把身体最健康和最聪明的两种人，培养成无法繁衍后代的猎魔人与术士。
而这两批人反过来保护绝大多数普通人在动荡世界里继续生存和繁衍的权力。
接着让越来越多的新增人口能去学习魔法，延长自己的生命、追求超越的力量，成为新的高阶术士，再加入术法会这种核心圈层。
这种完全摆脱了血脉关系的代际传承和不涉及血缘的运转逻辑，在扎格这种年轻神祇眼中看起来相当新奇。
至少目前为止，他接触过的凡人文明里，除了蓝山国，就没有这样独特的组织。
以至于不论术法会怎么防备自己，偶尔让迦勒与自己断联，换着花样在猎渣情人耳边说自己坏话，还在资料库里把自己备注为大邪神。
某年轻血神也依旧对蓝山保持着纯粹的好奇心。
……………
迦勒可不知道扎格之神国分扎能用神性分析出一堆自己未曾在意过的，所谓运转逻辑和传承模式。
早在蓝山建国之前，昆特大陆还存在所谓国王与贵族的时候，猎魔人和术士群体就是师徒关系大于血缘的，如今的蓝山现状明明合情合理。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我先回去联合天管局做接下来的工作，你休养好了记得通知我的助理。”
讨论会终于结束，玛德琳就匆匆忙忙地起身，准备穿界回去继续工作。
迦勒目送玛德琳风风火火地离开，自己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他的灵魂依旧充满了疲惫，能坚持讨论这么久，纯靠责任心撑着在工作，如今事项有了玛德琳接手，迦勒就不由得迷糊了意识。
〔睡吧，睡吧，我看着你，〕小刺猬当然看到了迦勒那一个又一个地哈欠，当下蹦到了自家情人的头顶，安抚着这个疲惫的灵魂入睡。
[嗯，嗯嗯，好……]在扎格的有意催眠下，迦勒迷迷糊糊地应了两句，就滑倒在了会议室的桌面上。
而当迦勒彻底睡死过去以后，阿斯代伦却伸着懒腰，表现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