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大侠见你忽然想事情想得入神,不愿打扰,便去劈柴挑水了。其他人也都各自寻了活计帮忙,就你,还在这儿坐等吃白食。”方多病没好气地道。
“这话说的——哎,你小子不也在这无所事事吗,还好意思说我?”
“我可不一样。我已经提前预订了一项最艰苦、最重要、最不可或缺的工作。”
“?”
“那就是洗!碗!”
“……”李莲花一双白眼差点没翻到天上去。
见李莲花再懒理自己,方多病眼珠一转,起了逗他的心思。他故意摆出副怅然的模样,长叹一声:“唉,虽说本少爷天资、品貌、身家、武功,就连口才都早已青出于蓝,可惜唯独一样,怕是猴年马月也及不上你。”
李莲花明知他这语气下是决说不出什么正经话,却还是配合地问道:“什么?”
“那就是你有师娘,我却没有啊!”
李莲花闻言扭头便走,方多病可不会放过他,边追边说:“说真的,就是瞎子都看得出来你和莫姐姐之间就差一层窗户纸了。现在你没了性命之忧,莫姐姐也心愿得偿,一切水到渠成,是时候该把它捅破啦!”
李莲花停住脚步,也不知是烦躁还是羞恼:“大人的事情,你一个小辈管那么多干嘛?先管好你自己和公主之事吧!”
方多病被戳中痛点,窒住一瞬,可很快又恢复状态:“哎,你以为我乐意管吗!可我是你唯一的亲传弟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自误,落得个孤独终老的下场吧?”
“我跟你说,别以为莫姐姐就非你不可了。今日她在天下英雄面前大出风头,从此大家就会知道,江湖中还有这么一号容貌不差,性情又好,武功高强,兼还有钱有势的人物。往后可供她挑选的对象,怕是能从东海一路排到京城去。”方多病叉着腰,气势十足,不像徒弟,反倒有几分师父的派头,“我年纪是比你们小,可也知道缘分这东西,哪怕错过一分一秒,很可能就是错过一辈子,后悔都来不及。”
李莲花哭笑不得:“就你懂得多。”他透过虚掩的柴扉回望一眼院子,眼中闪过许多情绪,温柔缱绻,却又有莫名的踌躇和担忧,“我岂能不知她很好……还是再说吧。”
总归来日方长。
在李莲花满世界去找锅碗瓢盆,以便饭后能让方多病有碗可洗之时,莫辛也正在灶台间忙得热火朝天。
只见她刚将炒好的一份腊肉竹笋装碟,转身抬手往小灶上热的一煲肉汤中撒上一把盐花,汤煲的盖子还没合稳,她便又回头,要把打好了的混杂了小葱的鸡蛋液往锅里倒去。在一旁干看了许久不得插手的符敏仪此时终于看不下去,一把将她手中的锅铲握住。
“姑娘!您连做了七八道菜了,停下歇歇手吧。剩下的让属下们接手就是了。”符敏仪劝道。
“没事,我一点不觉得累呢。”
莫辛想把锅铲抽出,符敏仪却坚决不让,连同梅剑、竹剑等人也趁机围了上来,边半架半推着她出了厨房门,七嘴八舌道:“您都把活干完了,属下们岂不成吃闲饭的?快快歇着去吧!”
“我——”
一声毫不留情的“砰!”,厨房的大门在她眼前合上。随后,门内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舒朗笑声。
……其实,她做的饭真的不会吃死人。
被拒之门外的莫辛转头又想进主屋帮忙,却同样又被马上“赶”了出来。
“师叔,您去品茶、聊天、瞌睡、练功、逛风景、看话本都成,等小侄们打扫收拾好了,再奉您移驾。”石清风言语恭敬,身体却严严实实挡在房门前。
忽然就变得无事可做的她在门前踱了几圈,慢慢走到院中,想找人说说话,却发现此时个个都自忙手中的事去了,只留下这空无一人的院子。
夕阳西照,天空中湛蓝和橘红相交汇,偶尔几只倦鸟掠过,然后飞入山林。人声零零碎碎地从四方传到院中,却又好似被这低矮得一脚就能跨过去的院墙削去了真实感。
好安静。
她呆立了片刻,胸中那股莫名的亢奋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虚无感。李莲花的性命无忧了,师门的血海深仇也已得报,就连从未抱过期待的身世之谜,竟也顺带着解开了。短短半个月里,那些曾如山般压在心头的难事,仿佛约好了一般,一一有了结局。她不自觉地抚上左手,可即使是那曾经百般折磨她身心的附骨之疽,肉眼早看不出来端倪,在她的身体里变得安静而无害。
好像,再没什么需要她去做的了呢。
她走到院子一角的大树下,蹲下/身去,捡了根树枝,在地上随手地写写划划。只是不知怎的,一张棋谱竟不知不觉间,出现在了她的手下。
“局中劫中有劫,共活、长生、反扑、收气,开五聚六,变幻无穷——此局无论看多少回,永远都有新的未能看透之处,不愧是师祖呕心沥血三年才得的棋局。”来人说罢,也如她一般蹲在地上。
“百龄兄长——”
“可更让小侄感慨的是,无论经历多少次复盘,那一着‘自添满’,即使明知是正确解法,我却还是怎么也下不去手。”范百龄盯着棋盘右下的一小块,喃喃道。
“那不过是情急间胡乱填下的一子,都是运气罢了,兄长你何必放在心上。”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运气,因此忿忿不平。想如果这样的运气在我身上,就不至于让一个外人接过门派传承,便可第一时间为师祖师父报仇。”看自己的话让莫辛低了头,范百龄赶紧道,“掌门师叔误会了。我确实曾因不理解而心生怨怼,但后来想明白了,唯有您,才是真正能解开珍珑棋局之人。”
“因为这一子不是运气,是选择。”
“选择?”
“不止我,还有当年那么多棋力出众的高手,表面看是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而来,但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局棋,赢了固然好,输了身后还有路,这条走不通,另选一条走走就是了。”
“可您不一样。您是被云中鹤追赶,才慌不择路跑到了擂鼓山;下出的第一子,是为了让守护棋局的师父主动出手摒除干扰;之后的全力应局,则是因为如果赢不下来,不仅四大恶人照样不会放过您,师父也会因你故意扰乱擂台而起杀心。从头到尾,您都没有其他选择。”
“这盘珍珑的真意,在于‘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自问棋艺不下于您,可妙手天赐而人感,再多的机巧和想象,又何能及得上真实境遇带来的契合。”
“那一着,或许您以为是胡下一气,岂知它不是您早于理智,为自己抓住的唯一生路?”
这句话犹如一道在头顶炸裂的惊雷,让莫辛整个人为之一震,一些昔日的记忆回溯上心头。
“……你再说一遍?!”
“回老前辈,小女说,不能拜您为师,不能接受您的传承,您还是另择贤才吧。”十六岁的莫辛无视无崖子勃发的怒气,老老实实地又重复了一遍。
“难不成,你竟瞧不上我逍遥派的功夫?”
“不不不,小女岂敢!”莫辛连连摆手否认,“我不学您的武功,一是因为家父遗愿,二来……唉,我是为了活命才勉强开启棋局,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出这盘棋的。我实非您所求之良材美玉,您要是收我入门墙,怕是不仅不能如愿,还会错付苦心。”
无崖子在听到这样的理由之后,他如冠玉一般的面目上却逐渐褪去怒火,换成了若有所思之色。片刻之后,他目中光芒闪过,主意已成,缓缓开口。
“你不学我的武功,自然也是可以的。只是你想好了吗?走出这间屋子后,你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你面对的仍是这世间的风刀霜剑,仍是那些一根手指就能把你碾碎的人。”
“您侠义心肠,只要您命苏前辈——”
“我耗费三年心血摆下这珍珑棋局,是寄望于其能在我死前,挑选出一个可心之人托付门派,为我报仇雪恨。可你今日破我棋局却又不肯拜师,让我的最后心愿化为了泡影,让我死了也不得安宁。纵你有千般理由,我此时不杀你已是格外宽宥,难道你还奢望我能欢天喜地地护送你归家吗?”
莫辛睁着圆圆的眼睛,张口结舌,根本想不到眼前如老神仙般的人物能说出这样冷酷之言。
“如若你不拜师,则立马死无葬身之地;可若你得了我的传承,别说你从此便有了自保之力,我的徒子徒孙们也自当唯你命是从,拼死护你周全。你是能破珍珑之人,究竟利弊如何,还会看不清吗?”
无崖子的声音在小屋中回荡不休。
“小丫头,你和我,都是没有选择的人。”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她整个的人生,都是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那些“幸运”和“机缘”,其实是一根根最后的稻草,一次次予她一线生机,但也一次次斩断她的后路,逼着她奔向未知的命运。
她再次看向地上的点线纵横。
棋盘上的珍珑早就结束了,可她生命中的珍珑却直到今天还在落子。
而下一子,又在何时、何处等着她呢?
“好累啊。”莫辛忽然仰头喟叹。
范百龄只当她是被白日里的事搅得疲惫,连忙歉然道:“都怪小侄多话,扰了师叔休息。小侄这就告退。”
小院一角重归寂静,唯有风过树梢时,偶尔传来沙沙轻响。莫辛倚着树干,突如其来的困意沉沉压下,眼皮愈发沉重。
睡一觉吧。再没有非做不可的事,忘掉那些爱、恨、责任,就睡一场无梦也无忧的好觉。
她合上眼睛。
捧着费了不少口舌从乡邻处借来,又仔细洗净的碗筷,李莲花小心翼翼地踏上通向小院的台阶。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从院中飘出,暖黄的灯光勾勒出房屋的轮廓,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放松。
若无烦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这念头刚在脑中闪过,一声凄厉莫名的女子尖叫便划破了宁静的夜色,李莲花不由得蓦然抬头。
“哐当!——”
不知怎地,他那双曾面对过千百种危急局面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碗筷随之落地,碎成一地狼藉。
下一秒,符敏仪从大门处冲了出来,一向沉静稳重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额头挂满冷汗。她脚下一不留神被门槛绊倒,整个人半跪在地,浑身发软,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看见李莲花来扶自己,她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死命抓住他的手,颤声道:
“快,快,李公子,李神医!救救她!救救她!”
“救救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