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上过战场的李倓也不忍心再看这样残忍的场面，张皇后凄厉的惨叫并没有持续很久，几乎下一刻就停止，片刻之后，重物坠落在瓷砖上，很钝的重响，宴会厅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上一刻还在叫嚣的张皇后，已经变成了一具不会再发出任何声音的尸体，这是极其毛骨悚然的一幕。

李倓把疼得发抖的李僴塞给一旁呆若木鸡的皇子，捏着染血的袖子站起身，“王毛仲，果然是你。”

“好久不见，三皇子殿下。”面具下的人终于开口，语气轻快得仿佛刚才手下杀死的并非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只渺小的蝼蚁，“真高兴在这见到你，希望你还记得我们的曾经畅想过的未来，现在我们将要携手实现它了，真是让人激动不已。”

“胡言乱语，”李倓不为所动，“别把我和你这种人混为一谈。”

王毛仲把玩着掌心的小物件，声音带上了一些失望，“真是无趣啊，李倓，我真是搞不懂你，你不是想要皇位吗？你们李家的皇子都在这，只要杀了他们，皇位就是你的，还有这么好的机会，你竟然不心动？”

“少废话！我们帝国皇族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白虎朝着王毛仲发出怒吼，体型瞬间庞大数倍，下巴张开，露出锃亮的獠牙站在侍从与皇子们之间，李倓周身散发出一股难以抵抗的压迫气场，双目中似有火花迸发而出。

看不出面具之下的表情，王毛仲只做了个进攻的手势，侍从们非常默契地掏出枪械，毫不留情地对手无寸铁的皇子们进行屠戮，子弹密密麻麻地扫过来，偌大的宴会厅瞬间充斥着呛人的硝烟，但这些子弹大都落空，击碎了宴会厅的玻璃和彩绘墙面。

李倓在枪声响起之前已经调动精神力展开屏障，抵挡住大部分攻击，这对精神力消耗极大，但已经为李倓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足够让余下的弟弟们消化现状的时间。

入侵者的弹匣很快打空，在他们准备更换时，皇子们已经以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速度近身，默契地开始反击。

李倓收起屏障，闪身到王毛仲身边，他身边的护卫与混入皇宫的那些侍从明显等级更高，在这短短一瞬间插入李倓与王毛仲之间进行格挡，李倓以一敌三，虽然有白虎的协助，勉强能算作两个人，但还是显得吃力一些。

李倓瞄了一眼旁边墙上的挂钟，咬牙调用起精神力，释放比平常战场上更加强烈的精神威压，果不其然，左侧的护卫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态，还没等他察觉，李倓的拳头已经砸向他的鼻梁，“砰”的一声，极其响亮。

那人发出惨叫，鼻梁大抵是断了，另外两名护卫试图上前援助，硕大的白虎用一只爪子按住其中一个，张着血盆大口要吞另一人的脑袋，只是未能成功。

不过李倓本来也没指望着这方法能成功，他的目的只是分散对方的实力，逐一击破，就像他曾经在模拟战场中反复练习过那样，只是这一次难度高了一些。

解决掉三个人仍然没有花费很长时间，李倓用手腕抹了把脸颊的血迹，意外地发现王毛仲仍站在那，好整以暇地从面具后观赏，李倓心头火起，再次瞄向时钟。

仅仅过去三分钟，李倓从没有一刻觉得时间流逝得如此漫长，鼻腔和喉管里已经开始火辣辣的疼，仿佛马上要渗出血来。

“你在等什么？”王毛仲问。

李倓翘起唇角，得意地笑了，“你不会想知道的。”

血污没擦干净，李倓的脸上蒙着一层灰败的泥土一样的颜色，这样狼狈的笑容比以往看起来更加刺眼，这或许令王毛仲想起一些挫败的时刻，因为他主动朝着李倓冲过来。

王毛仲手上没有兵刃，出手极其干脆，在封地星时李倓几乎没见过他出手，此刻不得不交锋，没过几招便觉得吃力，对方怎么说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躲躲藏藏这么多年没被帝国发现，到底有些手段在身上。

躲过对方朝着要害而来的杀招，李倓觉得自己渐渐适应对方的进攻，白虎开始间歇地配合李倓的行动攻击对方，王毛仲的动作终于开始变得迟缓，防守跟不上思路，李倓一拳从下面撞在王毛仲下巴上，面具飞上半空，露出下面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李倓反手扼住对方的喉咙，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喉咙上力道很重，窒息很快令王毛仲丑恶的脸涨得通红，李倓又一次瞄向时钟，指针刚刚掠过表盘最下方，还有不到半分钟。

“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明是被压制住，王毛仲脸上却没有落败应有的屈辱，他发疯一样狂笑，李倓忽然注意到他手中始终紧握着的东西，此刻才看清那是一枚遥控器，那枚遥控器究竟控制着什么，李倓不得而知，但他下意识觉得不对，立即去夺。

王毛仲反应得更快，当着李倓的面死死按住了开关，一瞬间，宴会厅好似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掠过，寂静维持了不到半秒钟，李倓的耳朵里响起了剧烈的嗡鸣。

是精神干扰！

哨兵的五感相较常人敏锐许多，但同样更容易受到干扰，因此战场上通常配备向导与哨兵配合作战，很可惜，在场的皇子中没有一名向导，头晕得厉害，李倓手上稍卸力，王毛仲便从他手中挣脱出去，李倓还想控制住，但眼前一阵发黑。

外面的部队马上就进来了。

李倓一咬牙，调动仅剩的精神力维持自己的屏障，阻止王毛仲离开，白虎的嘶鸣响彻整个宴会厅，李倓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事物晃来晃去，理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往前走了两步，却扑倒在地上。

屏障碎裂的声音尤为明显，李倓看不见了。

“哈哈哈哈！我成功了——”

王毛仲的声音在嗡鸣中变得难以辨别，李倓倒在地上，不能动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消散。

李倓不甘心。

一切不应该在这里结束，他还有太多事情没能实现，他想成为帝国的雄主，想带领帝国的百姓见证帝国的伟大，想让曾经瞧不起他的每一个人都五体投地地承认他的不凡，想要李俶亲口对他说自己错了。

为什么李俶没来呢？

如果李俶在这里，起码在死亡降临之前，李倓还能看一眼他的脸，他得告诉阎王，下辈子再也不要和这个人想见。

可是一切都无法实现了。

黑暗逐渐蚕食着他，李倓感受不到光，耳朵里的嗡鸣也慢慢弱下去，万事万物仿佛重归宇宙诞生之初的空寂。

没有重力的束缚，李倓的身体脱离地面，开始漂浮，仿佛没有尽头，李倓无法动弹，但周遭什么也没有，他只是漂浮，不知道漂了多久，一股力骤然将他抓住，仿佛脚上被人套牢，绳索紧紧绷直，飞快地收束。

李倓被那股力带着向下坠，漂浮结束了，那不是绳索，是精神链接，来自向导的精神链接。

他落在温柔的花瓣中央，温和的玫瑰气味将他包裹起来，李倓勉力睁开眼，从模糊的视线里辨认出，李俶正跪在他脑袋上方，担忧地注视着他，双唇一张一合。

李倓什么也没听见，但是他觉得李俶在叫自己的名字，他迟缓地眨了眨眼，扁起嘴，仿佛埋怨道：“你怎么……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