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不动声色，“你父皇是一国之君，我老了，国事都交给你父皇，我不愿意再插手。”

李俶不死心，恭恭敬敬地说：“可这也是家事，您才是一家之主。”

话音落下，周遭变得寂静，而后响起脚步声，一群人陆续离开了房间，李俶仍没有抬头，李隆基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他对你就那么重要？”

“是。”

“比整个帝国还要重要？”

李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停顿片刻，回答道：“祖父，您有四个兄弟，您待兄弟如何，我与倓儿之间的情感只多不少，就算是让我把皇太子之位拱手相让，我也毫无怨言。”

“呵呵，”李隆基意味不明地笑，“李俶，你长大了，胆子比从前大上不少。”

李俶的头更低了，“请祖父成全。”

等待良久，李隆基终于发话，“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放那孩子一条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应该感谢你，但是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这件事的传闻，你和他应该是兄弟，也只可能是兄弟，听明白了吗？”

李俶的两个拳头在地上攥住了，握得很紧，几乎在颤抖，他回答：“是。”

“回去收拾收拾，帝国的皇太子这样像什么样子，收拾好就亲自去告诉他。”

李俶从地上爬起来，或许是因为跪得太久，视线骤然黑了。再度亮起时是在床上，侍从见李俶醒了便出去通报，很快李亨便来了，他停在李俶床前，对着李俶冷笑。

“皇太子好本事，连上皇都搬得动。”

李俶的声音微弱，“父皇息怒。”

李亨并不领情，冷哼一声，“我已经给他选好了封地，为了皇室的颜面，我不会降罪责罚，你亲自去告诉他，记住，这是上皇的意思，回帝都以后，不必再去军部巡查了，你二弟会很愿意帮你分担的。”

李俶轻声应下来，李亨离开后，有人给他送来一桌餐食，丰盛异常，送餐的侍从放下也没离开，说陛下要求看着李俶吃完。李俶便在餐桌前坐下，拿起餐具一点一点往嘴里送，他吃得很慢，几次干呕得要吐出来，硬生生喝水压下去，好不容易才全都吃完了，钻进浴室里。洗过澡以后，李俶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来到关押李倓的门前。

李倓以为李俶在对他说完那些话以后立即离开了，但是他没有，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耳朵里充斥着李倓的哭声，精神图景里也下起雨，似乎是在因为李倓的哭声而伤心。

回到帝都，李俶执意留在下飞机的位置等，侍从劝不动他，不知道等了多久，视野中远处的候机室门口出现了一行人，即便很远还是看得出，中间的人是李倓和池清川。李俶的视线跟随着李倓登上飞行器，飞行器启动创造出巨大的涡旋，升上半空，在阴郁的天空中逐渐变得渺小，锐利的惊雷将天空分裂成很多块，雨滴疯狂地砸下来，浸湿了李俶的视线。

画面再度变换起来，精神图景里的雨却没停，李俶的视线在人群和各种场景之间不停地穿梭，似乎每一个画面都缺少焦点，画面在一场宴会中停下，李俶低下头，暗红的液体从视线下方滴在餐盘只剩下一半的食物上，周围人的面色变得惊慌，画面猛地中断了。

这次画面很久没有亮起，李倓正疑惑，忽然感觉有东西在咬自己的裤脚，低头一看，是一只通体乌黑的小豹，小黑豹朝李倓嗷嗷叫了两声，李倓弯下腰，把小黑豹抱起来。

面前重新出现了光线，李倓抬起头，光线逐渐明亮，但视野并不清晰，李俶躺在床上，身边刘清潭如蒙大赦一般，在李俶面前大哭，“殿下，您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视野非常眩晕，但李俶没有继续躺在床上，他翻身要下去，刘清潭连忙扶住他，“殿下，你这是干什么？”

“我要分化了，”李俶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带我去倓儿那。”

不久后，叶未晓领着人进来，七手八脚地把李俶带出了皇太子寝宫，趁着夜色送进李倓早已空无一人的寝宫里。大约是担心被人发觉，李俶没叫人点灯，叶未晓他们将他安置在李倓的床上便离开，李俶将头埋进李倓的枕头，轻声呼唤：“倓儿……倓儿……”

他不断呼唤着，气息逐渐变得沉重而压抑，似乎过了很久才停止。窗外亮了又暗，除了叶未晓偶尔进来送东西，再没有陌生的人出现。

视线再次亮起时，与李倓怀中一模一样的小黑豹出现在李俶怀里，李俶与小黑豹对视两秒，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李倓知道他在为什么叹息。

在那之后，画面的场景变得狭小，在皇太子寝宫的范围内切换，叶未晓经常会给李俶送来没有标注的信封，李俶将它们拆开，里面全是李倓近期的照片，李俶逐一看过，然后将它们整齐地收纳进册，渐渐地堆积起很厚一摞。

闭门不出的日子，李俶把更多注意力放在花园里，皇太子寝宫的玫瑰一年比一年繁盛，但他也并非不问政事，他与大臣们的会面变得隐秘，这些人大多刚刚步入政坛，正是满怀抱负和理想的年纪，不少是李倓有印象的，似乎并不让人意外地，刘琰的身影也在其中。

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李俶变成一颗行星，沉默地围绕着李倓公转，没有背叛，也没有抛弃，他的领航星，从未陨落。

小黑豹突然挣脱李倓的怀抱，跳到李倓脚边时变成了威风凛凛的成年形态，朝着李倓趴下去，似乎在邀请李倓骑在它的背上。李倓迟疑了片刻，坐上去，黑豹等他坐稳了才起身，带着李倓一跃而起，穿过面前的画面，李倓下意识伸手去挡，再次睁开眼，面前变成了一片盛满玫瑰的花园，馥郁的玫瑰簇拥着李俶，黑豹在李俶面前站定，李俶朝李倓行礼，对他伸出右手，这是李俶的邀请。

一阵风轻柔地吹起，玫瑰花瓣随风起舞，李倓将手放在了李俶的手心。

结合完成了。

李倓松口，缓慢地抬起头，在很近的距离里注视李俶的眼睛，那双令他意乱神迷的眼睛里满是爱怜，李俶一眨不眨地抬起头回望着李倓，抬起手臂很轻很珍重地擦拭李倓的眼角。

“宝宝，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