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吴王夫差展开的一系列斗角终于落下帷幕,因为范蠡的从中斡旋,吴国不仅没有失掉面子,还摆正了其在中原各国中的位置,给予各国各种非难有力的回击,令夫差一雪前耻,扬眉吐气。要知道,在以往的类似场合中,夫差从来都是被各路诸侯嘲讽的压着走,最后只能蛮横的怒怼回去,结果明明受了别人的冷嘲热讽,还落下了蛮夷的名声。
而这一次,范蠡才令夫差真正意义上占了上风,以彼之道还失彼身的胜利,最让人爽利。
范蠡的一系列外交辞令及风采,堪称是教科书般的示范,无疑是这场会盟中,最耀眼的人物。
夫差望着范蠡的身姿,对范蠡的赏识与喜爱更甚了,而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这个人的谷欠望也更强烈了。
而从头至尾旁观着一切的勾践,亦是心意难平,如果不是当初,如今在此处为范蠡所捍卫的、出尽风头的,应该是他勾践才对。是他将这大好前程断送,也是他将范蠡拱手送到了夫差的面前。
整整一天的时间,各路诸侯在晋王的调解下,互相又解决了不少纷争,最后再一次歃血而盟。是夜,晋王准备了盛大的宴会招待各路诸侯。
范蠡与夫差自然是坐在一起的。
一翻歌舞过后,席间觥筹交错,纷纷有了醉意,众人也都随意了起来。对面有一位年轻的国君向夫差举杯致意,夫差便与他干了一杯,以示回敬。他对这位国君印象深刻,是在座唯一一位比他还要年轻些岁数的诸侯,卫王。卫王的后边还坐了一位英俊勇武、气宇不凡的男子,夫差并不认识,于是回问范蠡那人是谁。
坐在近处的一位国君瞧着鲁国国君不在了,凑过来插话道,“那便是卫国大名鼎鼎的弥子瑕啊。”
夫差听闻道,“是率兵大败鲁国的卫国将军?”
那国君听罢,笑的别有意味,“那是吴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中原贵族里谁不知道……”说着说着便没了下文,只留给夫差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大笑着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然后与自己旁边的另一位国君交头接耳起来,两人都望了望那边,接着都是那种别有意味的笑容。
夫差回头看了下范蠡,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而范蠡的眼神先是闪烁了一下,随即也摇了摇头,表示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其实,夫差今天倒是瞧了那弥子瑕好几次,总觉得那人长得十分英俊威武。盟会上,只有卫王与弥子瑕年纪最轻,所以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就格外关注了他们一些。
此时歌舞大盛,晋国太子代替晋王在席间游走,往来照顾着诸侯们。
只是夫差又坐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没意思,便想离开了。
中原诸侯们聊天,总是一付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模样,一个人说一句话,大家都点头明了,秘而不宣,一个话题就结束了。夫差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对中原贵族间的各种秘辛也知之甚少,完全聊不到一起去,只是愣愣地在那傻的不行。于是,待了没多久,夫差就推说酒醉,离开了宴会。
为了避免什么意外情况发生,范蠡自然要时刻陪着他。
“大王,要回营帐暂歇么?”范蠡问道。
夫差看了看范蠡,总觉得意犹未尽,怎么可能放范蠡离开,于是道,“不,陪寡人四处走走。”
于是,他们顺着营地,一路前行,不多久,就走出了营地所在的这片树林。他们这才发现,树林还是在一片高地之上,出了树林,地势一泄而下,而此时,他们正站在最高处。
此处在晋国边境,中原大地的景致与吴越不同,是一马平川的平原,一眼望去,没有尽头,只有天上的繁星与远处的灯火,更能让人感叹辽阔疆域,激发壮志豪情。
“范蠡,你怎么看晋国太子?”夫差忽然道,
范蠡随意道,“还不错。现在稍显锋芒毕露,日后稍加点拨,可以成器。”
夫差又问道,“我吴国太子和他相比,还差的太远吧?”
范蠡先是停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干脆地答道,“比不上。”
夫差看了一眼范蠡,这家伙,面对他还真是一点都不掩饰,什么都敢说。
范蠡察觉到夫差的目光,道,“怎么?冒犯到大王了?”范蠡说罢轻轻一笑,缓道,“原来,在会盟当中,最让大王注意的,竟然是这位晋国的太子。”
夫差道,“那些诸侯都老了,不出几年就得传位给他们的儿子。”
“大王,真的是有远见啊。”
夫差看着广阔的平原道,“寡人不是在意晋国的太子,寡人只在意自己的儿子。寡人称霸中原之后,就由我儿子来继承。”
范蠡也看着这广阔的平原,心境却与夫差大不相同,“原来太子也不是大王最在意的,大王在意的是吴国未来的千秋大业啊。”
夫差笑道,“范蠡你不要太过聪明,太过聪明,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多谢大王指点,范蠡会注意的。”范蠡也不看他,淡淡道,“其实在大王面前,太笨,岂不是死得更惨么?”
“哈哈哈,”夫差大笑。
夫差笑着,眼神却在范蠡的身上逡巡,幽幽地,似想把眼前的人看穿看透,这样游走了半天,他收回眼神,而后突然沉静道,“范蠡,你这次帮了寡人很多,寡人一定会记得的。不过你所做的,并不是全为寡人吧。”
范蠡沉默不应,夫差并不以为意,道,“成就千秋伟业,是每个热血男儿的志向,你为什么不相助寡人?”
夫差的语气,没有刚战胜越国时对范蠡的盛气凌人,也没有初次试探时对范蠡的志在必得,更没有屡次被拒后的气急败坏,而真的仿佛是这些时日一同读书的同窗般,问的真诚,发自内心。
范蠡听着,却只静静地望着平原辽阔的夜色,而后,指着那远处隐隐跳动的灯火道,“我只愿这江山不染血色。”
夫差像是十分明了他的答案般笑道,“你教寡人读书,讲了那么多道理,原来也有糊涂的地方。”
范蠡不解的瞧他一眼,他道:
“如今周王室衰微,礼崩乐坏,天下从分裂到重定为一,不可能没有流血。商汤灭夏,周武灭殷,妨不妨碍商汤王和周武王成为后世膜拜的圣人呢?他们的手上没有鲜血么?还不是现在被你们这些读书人所推崇为古代先贤?没有流血牺牲后的天下大定,周氏先祖拿什么去以仁治国?仁能让万民归心,但仁能让敌国的君主放弃自己的封地心甘情愿地投降臣服么?终归是要打上一仗才能解决问题。”
说罢,夫差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微微怜惜而感慨道,“还有你,也不必活的那么纠结。这世上,怎么可能求仁得仁?越是活在风口浪尖上的人,越不可能活得心安理得……”
范蠡心间一震,看向了夫差,他很意外夫差会跟他说出这样细腻的话,而夫差这句话,也正正地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其实,这些年来,他一直在为当年负气离开勾践,导致夫椒之战最后不可挽回的局面而深深的自责。但是,他又不明白,难道自己当年真的错了么?他已经尽到身为臣子屡次劝谏勾践的责任,他甚至不顾前程即使与勾践决裂也不同意那场战争。他明知道那是一场不会取胜的不义之战,他明知道战争一起就是无意义的杀戮,就是生灵涂炭,难道,他不应该离开,还要帮助勾践去想方设法地赢得那场战争么?
可是,他离开了之后,一切有变好么?不,没有。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大王在吴国受尽屈辱,越国无辜的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越国的男丁,更是在这场残酷的战争中死伤殆尽,整个国家变得奄奄一息,如果他没有离开,如果有他在,一切是不是至少会变得好一些?
因为这深深的自责,他立下诺言,要帮勾践返越,帮越国复国,让越国人重新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
但当年那个关于忠、关于仁、关于为臣之道的困惑,他依然没有解决,没有看破,没有通透,直到今天,夫差的这句话。
“这世上,怎么可能求仁得仁?越是活在风口浪尖上的人,越不可能活得心安理得……”
范蠡似乎一下子体悟到师傅不入世的缘由,明白了当年师傅说的话,原来一入这人世间,置身于乱世中,便不可能破了这局,许多问题便不会有答案。
既然选择了这样的生活,便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在书中,简单地获得忠、获得仁、获得内心的平静。不可能求仁得仁,更不可能心安理得。
原来道理,竟这么简单。
见范蠡久久不说话,夫差回头看了一下范蠡,却发现范蠡正看着他,而且,他不知道范蠡这么看了他多久了,“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夫差瞬间有点手忙脚乱,一时竟忘记自称寡人了。
就像两个朋友一般。
范蠡道,“没什么。”
范蠡很快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眼光从什么时候开始追随着夫差了。或许……或许是从陪夫差读书开始的吧,因为读书,他才发现夫差这个人不是空有武力的莽夫,他骄傲,但并不目中无人,他时常直来直去,但并不缺乏思想。
有时,他自己也不能不承认,夫差是一个天生的王者。即便在会盟上,面对那些老牌的贵族国家,他的出身处于劣势,许多时候言谈捉襟见肘,但却仍然无法遮挡他的气势与锋芒,不能让人忽视他的存在——这才是那些诸侯屡次刻意打压他的原因。
中原文化是诸侯们引以为傲的根本,所有周边的国家、族群,都仰慕且崇拜他们,他们开了恩,才会让这四方蛮夷加入中原文化的圈子,由“猴子”变成“人”。但直到遇到吴国的夫差,他们才发现,夫差根本不屑于他们造就的那个“知书达礼”的“高贵”世界,夫差不按他们的套路来,他们就压制不住夫差这个“蛮夷”。
夫差,用自己的强悍,打破了中原贵族们的洋洋得意与高人一等。
如果历史是属于夫差的,那么,或许这个世界都会变个样。
因为从未被周天子册封的吴国夫差,根本也不屑于被册封。吴国,不会是下一个楚国。不会是那个不惜奔途万里也要求周天子册封的楚国。
但,历史会属于夫差么?
范蠡的内心竟第一次有了一丝挣扎,哪怕只是一闪而过。
他一直忍辱负重地陪勾践苟活在吴国,不就是为了打破夫差塑造的崛起的神话么?
因为夫差不倒,吴国不倒,越国便没有复国的机会。
但这样一个在旧的时代瓦解之际,破荒式出现的英雄人物,如果再有人助他一臂之力……范蠡突然甩了下头,想把这念头甩掉。不,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夫差有伍子胥,吴国还有许多人才,相助夫差的人,绝不会是他。
夫差并不知道范蠡此时心中的一番想法,也不知道他的一番话,范蠡听没听进去,又有什么想法。
他只是瞧着迎风而立的范蠡,发丝飞扬,他如此贪恋这难得的静夜。
可此时范蠡却突然说,“凉了,大王,明天我们还要赶路,回去吧。”
说罢,范蠡转身,向林中营区的方向走去。这夜,月色如水,挥洒在林间,林中静谧,偶有虫鸣,一切笼罩在梦幻中一般。
夫差扬了扬手,令侍卫离他们远点,这才跟上范蠡。
范蠡身着那身夫差赏赐的青色文袍,腰间配着那枚青色的玉佩,在如练的月华下,映得整个人如出水芙蕖般清冷细腻。
夫差眼中荡着满满的喜欢,范蠡却只是沉默,迎着夫差的目光,静静地陪着他,只希望这条路,快些走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