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依旧,妖界的天空正从一场持续了很久的雾霾里慢慢透出光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小小的包裹,除了夷康和三千引,还塞满了夙念硬塞给他的东海特产、沈书颜塞给他的琴谱、常香见塞给他的各种“路上吃”的零食,甚至还有鬼主托人送来的一坛酒,坛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四个字——“别死外面”。
他想了想,又摘了一朵花放进去。
他不重物欲,也没什么非要带走的东西,除了身边这个人,还有那些被他放进心里的人。
殷无暝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抱着坛孟扶光给的酒。
对了,现在孟扶光已经是不灭天的掌门了。
你问以前的那个掌门?呵,和妖族祭司串通,戕害妖族生灵,早就被白攸弥一脚踹死了。
殷无暝看着那坛酒,笑了一声,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包裹最底层。
山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最先走过来的是夙念。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在海里提着灯、瘦得像一张纸的鲛人少主了。
鲛王珠在他体内稳稳地亮着,淡蓝色的光晕透过衣袍隐隐透出来,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他走路的步子也比以前稳了很多,可走到晏笙面前的时候,他还是停了停,然后别别扭扭地伸出手,在晏笙的肩膀上轻轻抱了一下。
那怀抱很短,短得像蜻蜓点水,可晏笙感觉到他的手臂在自己背上收了一下,又松开了。
“所以我们到底是不是朋友?”夙念退开半步,偏着头看他,语气是硬的,可眼睛是软的。
晏笙看着他,忽然笑了。“难道不是吗?我这几年不是一直住在你的王宫里?原来你只把我当客人?”
夙念的耳尖红了。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那倒也不是。”
晏笙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朋友,以后常联系。”
夙念没有回答,可他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白攸弥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
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眉心的印记已经彻底凝实了,像一颗嵌在皮肤里的星星。
他已经是神了,可他站在那里,看着晏笙,目光里没有神该有的距离感,反而带着一种很熟悉的、晏笙看了很多年的东西。
那是倔强。是那种哪怕所有人都说“你只是一条尾巴”,他也要昂着头说“我是青丘神裔”的倔强。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攥住了晏笙的衣袖。那力道不重,可他的指节泛着白。
“搞定了,青丘已经有新的继承人了,”他的声音很小,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都不在了,我不想自己留在这里。”
晏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白攸弥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本就是要一起走啊。”
白攸弥的眼眶红了,可他嘴角是弯的。
远处,孟扶光和常香见并肩站着。孟扶光比几年前沉稳了许多,下巴上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胡茬,腰间悬着一柄新剑。
那是殷无暝走之前找打的,剑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大师兄留,copyright……”
后面这几个字,他看不懂。
常香见站在他旁边,笑容依然和以前一样,眉眼弯弯的,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安定的东西,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过来,发现身边还有人陪着。
沈书颜则还是,她被伏危那一击彻底伤了身子,如今虚弱得很,只能坐在一块石头上,怀里抱着琴,冲殷无暝挥了挥手。
而她的身旁站着一个眉间有红痣的光头男子,低眉垂目,手里捏着念珠,安静得像一尊会呼吸的佛/像。
鬼主则没有来。
殷无暝对着鬼界的方向遥遥举了举那坛酒,算是道别。
山风又吹过来,卷起满地落花。
殷无暝把包裹往肩上甩了甩,偏过头,看着晏笙。
“走吧?”
晏笙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看过青丘的山,看过东海的水,看过昆仑正在合拢的天穹,看过那些曾经破碎又被修补好的裂缝。
然后他转回头,握紧了殷无暝的手,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孟扶光的声音追过来,带着一点点哭腔:“大师兄,你以后真的不回来了吗?”
殷无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嘴角弯了弯。
“哭什么,”他说,语气和以前一样散漫,可每一个字都温温热热的,“我不是给你手机了吗?我会给你发定位的,有事自己来找我,但你还是得先把这边的事处理好,知道吗?”
晏笙走在他身边,白攸弥走在他身后,夷康从包裹里探出一截刀尖,三千引在晏笙腕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跟那些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人告别。
风还在吹。
且去花还在落。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前方的路越来越宽。
晏笙走着走着,忽然用力握了握殷无暝的手。殷无暝偏头看他。
“师兄。”
“嗯。”
“我们这一走,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
殷无暝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傻子,”他说,“这是你家,为什么不回来。”
他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厌恶这个世界了。
“但你难道不想他们来找我们玩吗?”
晏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鼻子都皱起来,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被风吹散的星星又一颗一颗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那我们在那边把家安在好找一点的地方。”
“好。”
两个人的身影在山路的尽头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像两滴落进海里的墨水,慢慢地、慢慢地散开了。
可他们没有消失。
他们只是走进了更远的光里。而留在原地的人,还在看着那个方向。
白攸弥跟在他们身后,脚步比从前轻了很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枚属于神的印记正在微微发着光。
耳边,是一声陌生的道别。
“再见,谢谢。”
这是神音?他愣了愣,回头去看,什么也没有。
可晏笙却和殷无暝对视一眼,无奈笑了笑。
晏笙低声喃喃:“再见,白泽大人。”
风还在吹,花还在落。
可这一次,所有的路都在往光的方向走。故事走到这里,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