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的脸上又布满了湿汗,他用毛巾擦去,喘了口气,颤声道:“有刀吗?”
格瑞一怔,随后从腰间抽出缩小的烈斩,问:“要做什么?”
金举起手臂,握紧拳,另一手按了按小臂,“割开这里,里面有储存芯片。”
格瑞看向了少年苍白的手臂,沉默过后,放下刀,轻轻握住他的手,将人拉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向外面。
金吃惊道:“格瑞?”
“飞船里有医疗室。”
格瑞带着金穿过走廊,到了另一间舱室。他打开舱门,让金坐到床上,启动医疗机器人,在输入执行程序时,低声道:“割伤会导致感染,还很疼。”
“……谢谢。”金低下了头,像是不敢再看格瑞。
医疗机器人很快凑了过来,一只机械臂扣住了金的胳膊,另一只则开始进行消毒。
金一直盯着机械臂,有意躲开格瑞的目光。医疗室里蔓延着诡异的寂静。
金从来不是一个安静的人。
在格瑞少年时代的记忆里,每当他们共处一室,除非睡着,金的嘴巴从不停下。那时候的他嘴里并没有多少真正有意义的话,都是鸡毛蒜皮的琐碎日常,或是那些他所见到、看到过的东西。他总是翻来覆去地讲,好像有讲不完的趣事,他喜欢这些,所以也迫不及待将欢喜分享,譬如蚂蚁在搬家,蝴蝶在破茧,即便在格瑞看来这些事大多平淡乏味,但他并没有多么厌烦,因为这吵闹总会无数次告诉他:你并不是一个人。
他曾以为金永远都会这样生机勃勃,充满热情地吵闹下去。
“……能聊聊你的世界吗?”
格瑞开口道,说完就后悔了。金才失去结合伴侣,他应该做的是避免对方陷入回忆才对……但他不知道能说什么,他从来不是个擅长开启话题的人。他原本只是担心金会沉浸在悲伤里。
金没有避开这个问题。
他看向舷窗外,空洞的死灰区一颗恒星也不存在,超光速曲泡里自然也没有任何星带,只有无穷无尽,令人窒息的深沉黑暗。
“我的世界……是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金轻轻说道,神情暗淡:“虽然没有痛苦,但并不是大家都获得了幸福的世界,而是一个痛苦的人都会被系统‘净化’的世界。”
“……是真王做的?”
“后来是他,但在他之前,是‘七神使’。”金苦笑,“姐姐就是因为质疑‘七神使’被带走的,他们将拉普拉斯系统当作全知全能的创世之神,由系统决定所有人的生命,包括幸福,悲伤,痛苦的权利……姐姐说我们这样根本不算活着,她本来只是感到困惑,但神使们也不允许我们困惑。”
医疗机器人已经完成局部麻醉,机械臂上的无针注射器换成了手术刀,手术刀切开手臂,鲜血涌出,金盯着这一幕,喑哑道:“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姐姐是被抓走了,为了找到她,我离开了登格鲁星,在我的世界里,只要假装自己足够幸福,就能避免精神审查,所以我装作旅行,一直暗中寻找姐姐的线索,直到我遇见了格瑞……我的格瑞。他告诉了我真相。”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储存芯片出现在了肌腱的夹缝中,机械臂上的工具变成了钳子,正小心翼翼拨开骨与肉,将芯片夹出。
“他告诉我,所有看着很幸福的人,都是被精神操控了。拉普拉斯系统让我们所有人都成了被设定好的人偶,活在自以为很幸福的世界里。”金终于抬起头,看向了格瑞,眼里含着愤怒的火花,“然后我们被发现了。”
格瑞一言未发,眼神凝重。
“那时候真王已经取代了七神使,他抓住了我,设计了精神波长模拟设施,再通过卡喀亚的特殊位置实现跨宇宙共鸣,来解除这个宇宙里姐姐设计的锁。”
“为什么不直接抓这个宇宙的金?”
金摇头:“没办法,在反干涉膜存在的时候,他只能间接干涉,姐姐说太明显的举动会引起这个宇宙的雷狮注意,那不是真王想要的结果。”
“那你是怎么来到这个宇宙的?”格瑞斟酌道:“除了你还有其他人过来吗?”
金的眼神更暗淡了,摇头道:“创世被启动的时候,我就在我们世界的黑星,和卡喀亚一样,黑星也是平行宇宙交汇的奇点。按照姐姐的理论,反干涉膜溶解的瞬间,这种特殊地方的时空会因创世引起的共鸣出现短暂重叠,为了把消息告诉你们,我们前往了黑星。至于有没有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
格瑞沉默无言,视线转向一旁,看着被取出放在塑料盘上的芯片。
机械臂已经开始进行局部缝合,芯片被清洗干净,呈现出透亮的乳白色。
“这是安哥最后交给我的……他叫安迷修,在真王身边潜伏了很久才得到这些情报。他说这非常重要,必须交给这个宇宙里能够信任的人。”
金拿起芯片,凝视格瑞片刻,将芯片郑重地递给了青年,“我相信你,格瑞。”
格瑞没有接过芯片,他定定看着金,缓缓道:“这个宇宙里的雷狮和你们世界的真王相差很大,你难道就不怀疑我吗?也许我完全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金的手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他的眼底闪烁起了光,依依不舍地描摹着面前之人的脸孔:“你们是不一样……但我是个向导哦,格瑞,你唤醒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的心情。”少年从床上站起,靠近了房间另一边的人。
“深入他人的意识深处非常危险,你可能被我的潜意识攻击,被我拖入神离,但是你还是做了,不顾这些危险。”金站定在了格瑞面前,捧起他的手,将芯片放到他的掌心,而后拢起他的手指,将之紧紧握住。
格瑞垂眸凝视着少年,最终也握紧了手,哑声道:“船上的电脑应该能读取内容。”
金弯起眼睛,露出了苏醒后的第一个笑:“那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