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玉的尸体被送回贾府,一路上围观者众多,或是辱骂唾弃,或是冷眼旁观。贾载阳熟视无睹,沉默得扶着棺椁回到相府。贾玉属于畏罪自戕,贾载阳甚至没办法为自己的父亲举办葬礼。棺椁停放在大厅,昔日门庭若市的贾府如今树倒猕猴散,前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
贾载阳跪在棺椁前的垫子上为贾父烧纸。自贾载阳从南方回京,隐约察觉到父亲的异样,加上宋枕河遇刺,他请求外调之事搁置。纵使贾玉有意相瞒,但耐不住贾载阳时刻试探。
四月,贾载阳从翰林院回府。父亲院中房门紧闭,连自己都被下人拦住不让进。贾载阳自幼机灵,很快将侍卫支开。在父亲的门口,他听见了自己这辈子都忘怀不了的话。
“岭南那边你自不必担心,就算我们必败无疑,我保证苏欲飞不会活着回京。”那人说话声里门口越来越近,贾载阳藏到台阶之下,门应声打开。所幸那人只在门口瞧了瞧,若是再往前一步贾载阳便藏不住了。门又关上,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
“太常卿已经死了。”这是父亲的声音,贾载阳听着,仿佛心被刀片割裂。那人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是说了把他看好就行,杀了做什么?”
“谋权篡位的事都做了,一个小小的太常卿,杀了便杀了。”父亲的声音那么冷酷,与平日里对自己和蔼可亲的父亲形象大相径庭,贾载阳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从自己父亲嘴里说出的话。他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的院子,枯坐到天明。
第二天早上,贾载阳终于下定决心进宫告诉崇祥帝这件事。门一打开,是父亲在门口背手站立。贾载阳一瞬惊慌,很快被掩下,但依旧逃不开贾玉的法眼。他沉默地将贾载阳推回屋内,门关上的前一刻,贾载阳将手插进门缝内,“外面的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当年真的是你和姑母一起——”
贾载阳的手被小厮掰开,门吱呀一声关上。铁链碰撞声,落锁声,木板钉穿声此起彼伏。贾载阳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程舒颢带着废太子元松立存活于世的消息回京,关于贾玉的流言却在外城传播开。贾载阳追根溯源,停在了怡红院门口。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地方驻足,他强忍片刻,还是迈步进去。隔壁包间里,正在议论苏家当年随礼嘉太子起兵之事,言辞之间丝毫不顾及仍在岭南带兵出征的苏欲飞。贾载阳听得皱眉,想要离开,他们却转头说起贾玉。贾载阳听见父亲的名字,坐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的门窗,原来那些人的话都是真的。没过几天,夜里一人立在门外,贾载阳从他的声音听出他就是那日父亲房中之人,他把一切告诉了贾载阳。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贾玉该死,我却杀他不得。你偏偏良心未泯,我只好让你痛苦些。想到你整日在房中懊恼自责干着急,我的心情就会愉悦很多。今日之后,侍卫肯定更加森严,你的消息不会有传出的机会。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父亲做大逆不道之事,成功了你的好友尽数死光;失败了你的家族一人不剩。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让我开心的事吗?”
贾载阳听着那人走远,直直跪倒在地。过了小半个月,贾载阳告诉门口的侍卫,他想去书房。侍卫拒绝了贾载阳的要求,将书房的东西搬到了他房中。他愤怒地拿起一本书砸到门上,这些天贾载阳已经将屋内能砸的东西都砸过一遍,外面的侍卫早已司空见惯。贾载阳徒然地看着书掉落地上,静静立在原地,良久将书捡起。书砸过去的时候书页分开,与门接触的那页有很重的折痕。贾载阳看了一眼,是李贺的《苦昼短》。像是命运的戏弄,贾载阳没想到有一日自己竟然也能如此悲寂。
贾载阳试尽所有办法都出不去,只能在房中枯坐耗时。一日饭间,他从包子里吃出纸条,之后开始翻阅房中书籍。书本被他放得乱七八糟,外面的侍卫想让人帮忙整理,贾载阳拒绝了,但之后放书明显规整了些。餐桌旁堆满书籍,从门口看都快与餐桌齐平。他无所事事地临摹文章,又或练笔。送进房的纸每日都会被清点,少一张都不行。贾玉自贾载阳被关后就再未过来看一眼,贾载阳觉得自己快要放下了。
外面看守的侍卫越来越多,服侍的人却越发不上心。这天,餐桌下的地毯传来异响。贾载阳见门口没有动静,将地毯掀开一角。宋枕河冒出头,头发上甚至还带着星点泥土。他仓皇将手中信纸交予他,又告诉他查看方法,而后让他离开。
“要不要跟我一起离开?”
贾载阳苍凉一笑,嘴边的胡子多日未刮,已经长出许多,“不了吧,你回去吧,注意安全。”宋枕河最后看了他一眼,朝他点头,“密道会留三天,你要是想离开可以随时离开,另一端在我房内。”
房间又恢复寂静,锁链响动的声音传出,贾载阳将地毯和桌布复位,坐会凳子上。他看着送餐食的小厮,“我要喝酒。”贾载阳不喜欢酒味,也不会喝酒,即使度数很低的一杯酒也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