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拉着她重新坐回去:“没事儿,浩楠交代咱俩的事又没说出去。孩子也聪明,知道气氛不对还知道用啤酒打掩护呢。”
“平时学习都没见他这么会整。”
屋内,宋嶙正靠着床坐在地垫上,胳膊搭在立起那条腿的膝盖处,脸颊通红,那是他走来的时候在外面冻的。
一瓶啤酒下肚,瓶身被他捏的烂瘪。
空气在这里僵着,一直沉默着也不是个办法,见他也没个说话的打算,找话题这事自然而然也就落在何浩楠身上了。他问他:“你不是说你跟你爸去祁缘家过年了吗?我寻思你今年不能过来了呢。”
说完,他把果盘推到他旁边,让他吃点东西,别光顾着喝酒。
宋嶙这才终于有了点动静,张了张口,找回自己的声音:“都去完回来了,打算在北城住一晚再回去,躺了半天睡不着我就过来了。”
何浩楠点点头:“啊,那你想没想过什么时候回来?”
他顿了下,没答,而是向何浩楠打听别的事。
“陈子涛坟在哪儿?你知道不?”
何浩楠一怔:“你想干啥?”
看他这么大的反应,宋嶙苦笑道:“我能干啥?就是想他了呗。”
何浩楠挥挥手,“大过年的可别唠这些了,让你爸知道还得骂你。你就寻思寻思咋能赶紧走出来,本来就不是你的错,根本没人怪你,这现在把你折磨的跟个魔怔似的,我看着还怪心疼呢。”
宋嶙仰头喝了口酒,心事全写在脸上,“怎么能不魔怔?屋门让泼了一下子油漆,比那街头涂鸦都带劲。”
“……”
还有这事?何浩楠还真不知道。
“他爸妈呢?我感觉我应该去慰问一下他们。”他又问。
他真是喝蒙圈了,“慰问”两个字都挤出来了。可现在就算是真让他去,他也连他们人影都见不到。
这是年前的事。
陈母还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腊月二十三那天喝了农药,现在已经转到离家很远的大医院去了。这几天一直在ICU里停着,据说医院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眼下就算是吊着一口气,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她这人有点儿偏激,想一出是一出,只认死理,私下宋健不是没找过她谈过,就连陈父都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还是咬着牙不松口,就一口咬定这事全都是宋嶙的错。
她越是这般不依不挠,心中的执念也就越来越深,一遍遍回想过去不懂得向前看,最后思想禁锢在笼子里,到头来只会害了她自己。
陈父之前是随着她胡搅蛮缠了一段时间,但他现在打算放过宋嶙,也放过他自己。于是他在医院旁边租了个房子,就算陈母已经无力回天了,他也不打算回来了。
人生不过三万天,他看的开,余生就打算为自己而活,至于离开他的人,他相信他们早晚都会再次相见的。
何浩楠骗了他,故作轻松道:“他们搬走了,以后都不回来了。”
宋嶙是有点醉了,但意识还算清醒,他浅笑一声,呼出的气体带着酒精味:“他妈恨不得把我拉下去陪他,能这么一声不吭就搬走了?”
他分析完还不忘在他心上补刀:“何浩楠你编瞎话一点技术水平都没有。”
“不信?”何浩楠撑着地面站起来,把门推开,拉了个证人进来。
“爸,陈子涛爸妈是不是搬走了?”
因为事先他们已经商量好了,何父回答的十分自然:“是啊,咋了?”
“宋嶙他不信,老觉得我在骗人。”
这时何母进来,把宋嶙手里的酒拿走,换成一杯温开水塞给他。她摸摸他的头,看到他的脸就像看到他母亲一样,两人真是太像了,清秀的皮囊下都裹着一颗细腻的心。
虽然陈母和宋母都是她的好闺蜜,但这件事她确实要站在宋嶙这边,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承受着别人施加给他的痛苦,要是他妈妈还在世的话,指不定要多心疼。
她宽慰道:“阿嶙,这事都发生一个多月了,就连陈子涛父母都不打算再留恋过去了,只有你还在止步不前。你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长大了就应该分的清我们对你说的这些是好是坏,现在的你依靠不了任何人,要相信眼前的黑暗只是一时的,所有的一切都要靠你自己走出来。”
她在跟他讲道理,同时也在宽他的心。她实在不忍心就这么一直看着他堕落,像是以他妈妈灵魂的身份,在替他在天之灵的妈妈爱他。
宋嶙眼神空洞,他父母真的走出来了吗?
如果他在来的时候没有遇到别人,他们轮番劝他,他也就信了。
可事实偏不是如此。
宋嶙眼底都是悲痛,他痛苦地开口:“陈阿姨喝农药了,是不是?”
他在来的路上遇到了喜欢宋健那个女的,这件事是她告诉他的,他本来不想相信,可除了他以外在场的三人皆是一惊,他一瞬间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原来这真的就是事实。
“谁她妈告诉你的?”何浩楠没忍住大吼一声,他都够可怜的了,到底是谁还见不得他好?
除夕本应该是喜庆祥和的日子,结果被他这么一搅和他们家的年也没过好,宋嶙踉跄着起身,腿麻了没站稳,何父眼疾手快伸手拉住了他。
“没谁,我回家了。”
说完他就要走,何浩楠拉住他,不信写在脸上。
宋嶙看着手臂上的手,强颜欢笑道:“干什么?舍不得我了?”
“颓成这样你说你回家?哪个傻逼能信?”
何母跟着挽留:“在这儿住一宿吧,浩楠的床又不是睡不下,回家再给你爸吵醒了。”
他们不了解宋健,但他了解。宋嶙摇了摇头:“我出来的时候他肯定醒了,我不回去他是不会睡的。”
“那我给你爸打个电话证明一下吧。”何父一边说一边在口袋里摸手机,宋嶙不想麻烦他们了,一口拒绝:“不用了叔,我真走了,这么晚了,你们一会儿也赶紧睡觉吧。”
他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转瞬间消失在了夜色里,何母怼了怼何浩楠:“你去,在后面偷偷跟着看着点,要不然他自己回去我也不放心。”
“知道了妈。”
那晚宋嶙确实没有去别的地方,他真就按自己说的,连个弯都没拐就回家了。
“后来怎么样他一直没跟我说,反正就报喜不报忧,我还是听宋叔说的,说他抑郁了,估计再回来也就是毕业高考了。”
何浩楠说,他知道宋嶙肯定也不会告诉她的,但祁缘对他来说是特殊的存在,她应该知道这一切。
说实话,听完这些她挺难受的,但她没让自己的情绪外露,只是“嗯”了一声,就转过头去写练习册了。
可能在别人眼里何浩楠说了这么多她只回复一个字很冷漠,却也只有真正了解她的人才明白她现在究竟有多痛苦。
无声的心痛才最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