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长相相似的人带着相同的表情互相看着对方,在殿内沉默着。
原来,她真的和母后长得很像啊。
江稚鱼看着太后,用眼神描摹着母后的眉眼。
她并不觉得怪异,心里有着别样的感觉。
“你现在是个大夫?”太后兀地说道,脸上的笑容若有若无,似是在许久未曾笑过之后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来。
也许是想表示温和,但挤出的笑容确实不大像样。
但江稚鱼明白,太后想与她亲近一点。
她点点头,眉眼弯了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嗯,我还带了好些药丸过来,对身体很好。”
“可以为您把脉吗?”
江稚鱼微微向前倾,与太后靠近一些。
她是个大夫,诊脉是她的专长,若说这,她也能多说些话。
“好。”太后终于笑了,嘴角还未勾起,是眉眼笑着。
虽说阿泠在攻进皇城后的第二日已为她把过脉,但亲女儿要为自己把脉,她肯定是不能拒绝的。
两人的关系,总要有机会破冰的,现在就是那个机会。
如玉的手腕放在桌上,许是因着常年待在宫里,肤色有点苍白。
略有薄茧的手指落在手腕上,身体的温度通过指尖的接触而传递过去。
两人虽然话不多,但关系已经悄然拉近。
江稚鱼微蹙起眉,为太后现在的身体状况感到担忧。
当年连年生产两子伤及肾脏,常年食素伤及脾胃,久坐刺绣劳伤心血,长期抑郁而气极不畅。
这身体实在是太差,得长久调养才行。
“母后,我给你开些药方,你一定要喝,好吗?”江稚鱼揪住太后的衣袖,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母后的身体太差,若是不好好调养,怕是难以长久地活下去。
可她怕母后不愿意,作为当年之事的亲历者,这些年来,母后一定是十分痛苦的。
可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母后只有一个人,连一个诉说的人都没有。
痛苦无法吐出,在心里越积越多。
就像在瓷瓶里丢入石子,石子一边撞击着脆弱的瓷壁,一边用数量堆积在瓷瓶中,超过瓷瓶所能忍受时,就会在一瞬间破裂开来。
她不知道母后现在所能承受的边界在何处,但她不愿意去赌。
“好。”太后点头,忽而挑眉,眼里带着一丝笑意,“阿泠也给我开了药,那我是喝你的,还是喝阿泠的?”
提起阿泠,提起这个与她俩都有着密切关系的人。
江稚鱼一愣,她的医术是娘教的,若娘已为母后开药方,自然是用不上她的。
可现在,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在母后面前称呼娘亲。
若是称呼阿娘,不知道母后会不会伤心;若是不称呼娘亲,她也不知道以何种称呼来代表娘亲,“呃。”
“你之前是怎么叫的,现在还是怎么叫。”只看江稚鱼微变的眼眸,太后便知道女儿在想些什么,她拉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下,“阿泠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叫声娘也是应该的。”
“至于我,叫母后就可以。你大哥和三哥也是这么说的。”
太后的态度十分温和,并没有半分不悦。
合拢的双手仿佛将两人越拉越近,击倒两人间那并不严实的隔阂。
“好的,母后。”江稚鱼点头,心中颇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当然要听娘的。”
“是娘手把手教着我成为一个大夫的。”
毫无疑问,这两位母亲都是爱着她的。
她不愿意伤害这两个对她很重要的女人,也不愿意让两人的关系因她而变差。
看着江稚鱼脸上真切的孺慕之情,太后知道,阿泠对稚鱼一定很好很好。
她很庆幸,当年是阿泠带走的稚鱼,并让她与稚鱼在今日能够再见。
“嗯,阿泠是一个很厉害的大夫,当年二十岁便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太医。”太后笑着,回忆起当初阿泠还在宫里的情状,“那时阿泠去为一位皇叔诊病,他看阿泠年纪小,不信阿泠的医术。”
说起这,太后眼里的笑意更甚。
“阿泠几副药下去,加上三日一次的针灸,半个月就好了大半,一月之后,皇叔的病就全好了。”
“见阿泠真医好自己,皇叔便送了几箱医书到范府去。”
在母后口中听到娘亲年轻时候的事,江稚鱼觉得有趣极了,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应和着。
她看着陷入回忆的母后,一时间有些恍然。
那是娘亲的过去,也是母后的过去,是一切都还未发生的过去。
每一个细节,母后都记得十分清晰,甚至能说出是何年何月发生的。
是不是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里,母后也时常回想起过去的还算美好的日子?
可每一次回忆后,都会回到痛苦的现实中。
回忆与现实不断交织,美好与痛苦互相排斥。
母后,对不起母后,她来得太晚了。
她眨了眨眼,掩去眼中的泪意,假装恍然大悟地说道:“哦,原来母后和娘的关系是这样越来越亲近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