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殿门缓缓推开,纳兰泱大步而入。
往日面圣,他素来进退有度、礼数周全,从容不迫。
可今日,他眉宇间凝着未散的焦灼与寒意,步伐急促,径直步入殿中,在距离龙椅三步之遥处驻足,躬身行君臣大礼。
“臣,纳兰泱,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透着一股压至极致的紧绷。
“平身。”元正帝语气平淡无波,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审视着他难得失态的模样,“洵王匆匆入宫,可是为了四方馆命案,为了都太尉而来?”
纳兰泱直起身形,不绕分毫弯子,抬眸直视龙椅之上的帝王,坦荡直言:“陛下圣明。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赦免都太尉。”
元正帝指尖轻轻摩挲着圣旨边角,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凉薄的戏谑:“赦免?洵王倒是说得轻巧。东瀛公主殒命大朔四方馆,万国使团齐聚左祁,此事震动诸国,有损大朔天威。都珩身为太尉,巡查不力、防范疏漏,致使命案发生,引来诸国非议,渎职之罪,证据确凿,何谈赦免?”
“陛下!”纳兰泱上前半步,字字恳切,句句赤诚,“昨夜四方馆争端,始于东瀛使团无端寻衅挑事,是非对错,众人皆知。都珩当夜居中调解、稳控局势,已然尽心尽力,并无半分懈怠渎职。东瀛公主身死,案情未明、真凶未缉,一切尚无定论,怎能仓促归罪于值守官员?仅凭疏漏二字,便拘拿当朝太尉,未免太过草率,难以服众,更难向文武百官、万国使团交代!”
“难以服众?”元正帝微微挑眉,眼底凉意渐盛,“朕乃大朔天子,朕的决断,便是天理法度,何须旁人服众?纳兰泱,你这是在质疑朕的决断,干涉朕的刑罚?”
一句反问,瞬间将君臣对峙的张力拉至极致。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威压沉沉覆下,让人喘不过气。
纳兰泱心头一沉,深知帝王心思深沉,此刻已然动了猜忌。他压下所有锋芒,褪去一身执拗,微微垂眸,语气愈发诚恳恭敬,却依旧寸寸据理力争:“臣不敢质疑陛下,更不敢干涉圣裁。臣只是为公为朝,恳请陛下审慎断案!如今真凶未落,案情迷雾重重,贸然降罪一品重臣,只会让诸国误以为大朔朝局混乱、赏罚不明,徒留笑柄,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元正帝,眼底褪去所有清冷,只剩一片赤诚恳切:“陛下自幼栽培臣,臣知晓陛下忧心万国朝贡安稳,忧心大朔国威受损。可都太尉忠君爱国、恪尽职守,戍守家国,从未有过半分懈怠过错。如今只因一桩未定之案,便将忠良治罪,寒的是满朝忠臣之心,凉的是天下将士之志!”
元正帝静静看着他,看着素来傲骨铮铮、不卑不亢的洵王,如今为了都珩,甘愿放低姿态,句句恳请、字字哀求。
心底那股隐忍已久的忌惮与制衡之心,瞬间翻涌而上。
他缓缓起身,缓步走下龙椅,立于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纳兰泱,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纳兰泱,你可知你如今模样,失了分寸,乱了本心,你可忘了你姓纳兰?你可还记得为都珩谋太尉之职你是如何说的?”
“从前的你,沉稳睿智、眼界格局皆属上乘,心中装的是大朔江山、是天下万民。可如今,你的心里,眼里,满满都是一个都珩。为了他,你不惜屡次忤逆朕意,不惜当庭与朕对峙,不惜扰乱朝堂法度。”
元正帝眸光锐利如炬,直直看透他所有心思:“昨夜四方馆外,你二人所言所行、情深至此,全然不顾君臣身份、不顾皇家体面。一句‘绝不独活’,一句赌命相护,倒还真是情深,你们二人一个是宗室亲王,一个是武官之首,龙阳之好也就罢了,可是你可知,君臣逾矩、私情凌驾国法,乃是大忌?”
纳兰泱心口一紧,骤然失语。
他知晓,昨夜那句生死相依的誓言,终究还是传到了帝王耳中,成了今日帝王发难的根源。
“朕养你、教你,封你为洵王,予你无上荣宠、滔天权势,是盼你辅朕坐稳江山,共守大朔万世太平。”元正帝语气渐冷,带着一丝失望与冷厉,“可你呢?你一心系于都珩一人,为他偏私、为他求情、为他忤逆君上。朕今日治他失职之罪,不为命案,不为徇私,只为警醒你二人!君臣有别,尊卑有序,朝堂之上,容不得这般儿女情长、逾矩私情!”
“陛下!”纳兰泱眉心狠狠蹙起,心头酸涩焦灼交织,“臣与都珩,从未敢忘君臣本分,从未因私废公!我二人赤诚相待,从未祸乱朝纲、干预政事,何错之有?陛下何苦因私人猜忌,枉罚忠良!”
“私念猜忌?”元正帝冷笑一声,目光沉沉锁着他,“若是放任你二人情深相依、权势相融,他日朝堂之上,洵王兵权相护,太尉手握武官大权,你二人强强联手,这大朔江山,究竟是朕的江山,还是你二人的江山?!”
这句话,终究道出了所有根源。
帝王忌惮的从不是二人私情,而是纳兰泱的声望权势,加上都珩的兵权军势,强强联合,足以撼动君权。
纳兰泱浑身一震,瞬间彻底明白。
所有的命案、失职、问责,不过是帝王的借口。
元正帝隐忍许久,终究是忍不住,要拆分他与都珩,要削弱他的羽翼,要彻底稳固自己的皇权。
他望着眼前高高在上、心思深沉的帝王,心中百感交集,有无奈,有寒凉,亦有恳切。
纳兰泱缓缓屈膝,单膝跪地,一身亲王风骨,此刻尽数放低,声音沉稳而郑重:“臣以纳兰血脉、以大朔亲王之名立誓,臣此生忠心不二,誓死辅佐陛下,此生无半分僭越之心,无半分谋逆之念!臣与都珩,只求为国尽忠、为君效力,从未有过半分结党营私、觊觎皇权的心思!”
他抬眸,眼底澄澈坦荡,字字泣诚:“陛下若心中不安,臣愿自请削减王府仪仗、卸去部分闲职,只求陛下放过都珩。他是大朔忠臣,是朝堂栋梁,不该沦为君臣制衡的牺牲品!恳请陛下,网开一面。”
丹陛之下,亲王屈膝恳请,姿态卑微,情意恳切。
元正帝静静凝视着他,久久无言。
清风穿殿,卷起满地静谧,君臣二人对峙而立,数十年兄弟君臣情谊,在皇权制衡与私人情意之间,撕裂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良久,元正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冷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朕可以不重罚都珩,但失职之罪,不能不罚。三日之内,朕会亲审此案,查清东瀛命案真相。在查清真相之前,都珩革去太尉职权,禁足府邸,等候核查,不得推诿。”
他目光死死盯着纳兰泱,冷声警告:“纳兰泱,记住今日的教训。江山在前,私情在后。若再有下次,休怪朕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