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察年少时喜欢玩一个游戏。
他扮演一个小小的国王。国王会把一件东西藏起来,然后让所有的朋友们去找。找到的那一个就是最厉害的勇士,国王会把王位传给他。
新的国王又会藏起新的东西,而往往在这个阶段,小江察又会成为那个最厉害的勇士。
后来长大之后,江察其实认真反思过这个问题,并且对他的小伙伴们宽容的内心偷偷表达过感谢——鉴于总的来算,有整整一半的时间都是他在当国王,而他的小伙伴们竟然真的乐意一直跟他玩。
年少的江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是那种孩子王式的人物,在大院里年龄相近的孩子中间非常有话语权。他不是年纪最大的一个,但一定是带着大家一起玩的那一个。
他还曾经看完《三国演义》之后,义薄云天地跟大家结拜,让所有人叫他大哥。
有那么一段时间里,母亲每次看见他都会笑话他:“哟,大哥来了呀。”
年少的江察得意洋洋地回答她:“那是因为他们都服我!”他指着一群跑过去的小伙伴,煞有介事地介绍,“看!这是我的关羽,这是我的张飞。”
母亲捂着嘴笑:“那你的诸葛亮呢?”
小江察就故作深沉地挥手:“我还没有遇到我的诸葛亮。他们都还不够好。我的同学们都是小屁孩,等我升上五年级,和大孩子们做同班同学,我就要在新的同学里招募我的诸葛亮。”
“哎呀,”母亲逗他,“但是你现在才二年级呀。”
小江察一昂头,很认真道:“因为我现在也不是一个大孩子。我还不够好,我要好好学习,还要再长大一点,这样我的诸葛亮才会愿意和我当好朋友!”
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会夸奖他。
江察成绩很好,是大院里每家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江察也很会玩,是大院里每个孩子心里最理想的兄弟。
但江察还是不觉得自己足够好。或者说他认为自己是挺好,但没有好到会被所有人认可的地步。他还有很大的努力空间。
他想成为孝顺懂事的儿子,积极有趣的朋友,认真负责的班长,乐于助人的同学。
“也没必要把自己绷得这么紧呀?”母亲满足之余又有些微的苦恼。
小江察觉得母亲不懂自己。他才没有把自己绷得很紧。努力变得更好,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他只是顺理成章地在这样做。他明明也有在玩的时候好好玩,又不是不懂得劳逸结合的笨蛋。
在这种邻居众多的大院里,各家的闲话和攀比总是多多少少不可避免,就连小小的江察都听到过。
大多数时候,他的家里只有他和体弱多病的母亲。他还是个小孩子,没有作为成人的责任,但起码应该担起为人儿女的责任。他想成为他母亲能够骄傲地说出口的儿子,想成为让其他人能够羡慕他母亲的好孩子。
而他的父亲是个英雄。他在做着伟大的、有意义的工作。小江察认为父亲除了不能陪在他们身边之外没有任何问题,而大笔寄回来的工钱让他这个唯一的缺点也变得不是缺点了。小江察希望他的父亲每一次回来见到他的时候,能够看到一个成长得很好的儿子,也能从周围人嘴里听到一个生活得很好的幸福孩子。
“我要好好努力。这样的话,明天的我一定比今天的我更好,明年的我一定比今年的我更好,长大的我一定比现在的我更好!”
母亲笑得厉害,带出了几声咳嗽:“……很有魄力。那你加油。”
小江察连忙给她端了一杯水,还努力地给她拍拍背——虽然他这点小孩子的力道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真希望我能够看到长大的你,是个多好的男子汉。”
母亲喝下水逐渐缓了过来,明明笑过一阵了,眼神中却还略有些沉郁。
小江察看见了,于是跳起来,像看到的电视剧里一样有模有样地向母亲作了个揖,圆圆的脸蛋绷着,假装严肃:“谢母亲大人勉励。”
母亲又被逗笑了,眉眼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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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白袍的神明好奇地问。
江察看了祂一眼,不想理祂。
“看上去这个进展很积极。”神明随意地坐在江察旁边的地上,像感受不到对方的拒绝,继续评价,“但是故事里的小孩,看上去和你现在完全不一样啊。”
江察还是不想理祂。
神明失望地扔掉手上的书,书页随意地砸在地上的泥泞里,大片的文字被污染。
那些文字是一个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但是书的主人和书的主角都没有再多看它一眼。
“上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哪里不对。我一定认识你,朋友呀,朋友。”
神明笑道:“我都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而且你还如此的……哇,年幼?”
江察冷漠道:“我不认识你。”
“你是‘现在’还不认识我。”神明强调,“我可是知道我的朋友在这里才过来的,你知道从祭司先生手下逃到这里,我风险有多大吗?”
“而我很好奇你的故事。我是说,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而不是……嗯,从世界书上。”祂笑起来的时候十分阳光,“毕竟我经常在上面创作,相信这个让我显得有点傻。”
——他的未来。
江察终于看了祂一眼。
但他没问。他不快地开口:“我听说你已经被抓回去了。你为什么还没有死?”
“诶?!”神明做作地睁大眼睛,“好无情无义的男人!你不是信誓旦旦说要做一个积极有趣的朋友吗?我就是那个朋友呀。”
江察很冷漠:“你不是。”
“我是。”神明再次重复道,“因为我是你的好朋友,否则我为什么来到这里呢?”
江察不再看他。
他一个人走在这条寂静的山道上,最后的阳光落入地平线以下,星星逐渐铺满这片城市里望不见的夜空。他穿着很单薄的衣服,夜风就这么刮过皮肤。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冷。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体会过冷的感觉了。
再往上走了一段,又远远看见白袍的异界神明坐在路边的草地上,像是没有和他分别过一般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