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知道自己是一块拼图。
大图景里的微小之一,但却是最重要的那块,没有他,便拼不成,就是那种拼图。
走过六层地狱,沸水如烹猪前要褪毛,哀嚎遍地,他甚至听不清自己的想法。
最后倒是静下来了,即使是在一个满是人的牢笼里,他也能清楚地听见自己费劲的呼吸。
可艾斯发现自己还在琢磨第七层地狱去哪儿了。
不知怎的,他觉得那在未来,因为过去的烂事就像海滩上的沙子,或者马尔科送给乌诺画画用的那一管画笔——那些亮晶晶的闪粉总是粘在人的皮肤褶皱间,十天半个月后都能偶然发现一粒,永远不会真正过去。
如果不清理,就会让人发痒发痛,泛红流血。就是那种未来。
海楼石让他近乎虚脱,还能活动的基本只有脖颈和手腕,但用尽全力,都带不起一丝响。
身上的血迹都结成了痂,连着锁链一起如茧一般裹紧身躯,等着他要么变成一滩液体闷死自己,要么生出双翼。
也算是一种必须要经历的选择题,只是一半选择权在自己,一半在命运手里。
可艾斯没想那么多,他早就学会拒绝留在原地,等着别人给他一个名为罪的答案。存在本身大概本来就无对无错,无功无过,所有人归根结底,都是从海里爬出来的猴子。
他还有事要做,有家要回。
蒂奇,不、黑胡子的账早晚要清算,但更重要的是还有人在等他一起成长,长到比丛林里的老树还要斑驳,比海里的贝壳还要层叠,刻满回忆、故事。
他一直想着,‘我得从这个鬼地方出去。’,所以当臭爷爷来看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我会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当甚平被押送进来的时候,他再次说:“我要带着你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鬼地方、鬼地方、这儿的每一块砖石都沉甸甸的,活人走进来变成死人、鬼魂、一团烂泥。比起监狱,更像个残虐的绞肉机。
艾斯能感觉到,他的骨缝都在哀嚎,像故事书里写的那种怨恨的嚎叫,也许是层叠的镣铐太沉,或者锈蚀啃咬——也许他的身体只是在对他试图弄断骨头,好从镣铐里钻出来这一行为表示抗议。
做法愚蠢?在林子里长大的野孩子,想出来的计划总会带着点粗暴的直白,他也只想出来了第一部。
甚平觉得他疯了,左眼同情,右眼敬佩地看他,但这位老兄不明白,艾斯是绝对不会有机会被压到刑场上去的,他有自信,但不代表他不担心。
卡普说海军已经准备好和白胡子开战,但他担心的不是这个。他担心路飞、乌诺、还有萨博……哦老天,萨博。
希望他亲爱的金发弟弟在想办法弄沉推进城之前,还足够清醒到记得先把他捞出去。毕竟自己的生命卡一定已经烧了有一阵子了。
就像蓄势待发的风暴,转瞬之间就会席卷整片海。这风大概酝酿了二十年,而最重要的那块拼图随着一声爆炸就位了。
轰隆隆———
几粒尘土伴着闷响落在他的膝弯,艾斯和甚平同时抬头,然后对视。被世界遗忘的第六层地狱开始沸腾,艾斯能听见周围牢房里各种人与兽的躁动,接下来,就只是往上还是往下的区别。
他又开始掰扯身上的镣铐,皮肤里渗出血丝也没有在意,他说:“我现在就得从这鬼地方出去。”
-
推进城。
乌诺环顾四周,鼻腔里全是锈腥气。这座白色堡垒背后的每一个缝隙都渗着血,不管是墙上的砖,还是人的指甲。
笼子垒着笼子,刑具码成一堆。那个马戏团的后台和这里除了规格上,也相差不大。
她的皮肤刚刚被热水烫过后有些发红,有点像准备踏入人间新生儿,只不过这次她在走入名为地狱的地方,一步步向下。
咯啦、咯啦、
每走一步,脚腕上的锁链都会发出声响。引领她的女人在她前面滔滔不绝,手里的鞭子用得倒像是个花哨的指挥棒。头上的…大概是装饰吧,那个角。她身上只有血,香水,还有烧焦的动物毛味道。
“嗯~我有幸见过你的演出呢,珍兽,真是没想到现在还能再见,我和你的团长嗯~交流了很多驯兽心得……”
这个人兴致勃勃地带着她‘参观’;想看她和那些蓝猩和大公鸡‘表演’;还给乌诺介绍她自己驯的‘兽’。
她一边把长长的鞭子甩在狱卒兽身上,一边给她介绍它们四个——‘曾经是人,恶魔果实觉醒失败后,就被恶魔果实侵蚀的可怜虫们。’
有了兽的外形,就没人在乎你是不是人;有了人的外形,就没人在乎你是不是兽。
人的哀嚎听久了,和野兽的也没什么区别。
你看、相差不大。
可乌诺没想那么多,在那个红鼻子船上给艾斯表演,和叫萨什么的这个人想看的‘表演’不是一码事,她早就学会了这一点。
她只是觉得不舒服,想离开这里。
他们收走了萨博给的玩具,小小的百变方块现在大概坐落于哪个角落或者垃圾桶里,这也让她的心乱转,就像一只下坠的猫把爪子勾在了她的胸腔。
那个女人还在说着乌诺只能听懂一半的话,事实上,乌诺也对笼子没有什么兴趣。她隐约看到几张熟悉的脸,听萨迪提到那个欺负过罗宾,还想和她抢猫的人的名字,然后,冰雪。
没人愿意去Lv.5,哪怕是施虐狂狱卒长。给乌诺准备的牢房设置在这层,她大概明白为什么。那个寒冰人大概在得知她要被送到这里来时,和这些白制服的人说了什么。
超低温几乎让她在踏入这里的瞬间就开始咳嗽,那只猫掉了下去,只剩下全是裂痕的空壳,刀子一样的寒风无孔不入地往里钻。
乌诺几乎每走两步就要咳嗽几声,扣在脸上的止咬器随着她的不适在皮肤上磨蹭。镣铐好像要冻在身上,和皮肤粘在一起,灼烧般地刺痛。笼子里倒是暖和些,也可能是风雪小了带来的错觉。
她才不要待在这种鬼地方。
等送她来的两个狱卒身影走远,乌诺就站起身,用手铐在笼子上敲了敲。
青雉是对的,极度的寒冷几乎让她没法呼吸,也就没精力做什么,这里也没有第二层那样布满猛兽。但是,去马戏团之前,她可是科尔波山的孩子。
乌诺张开嘴,发出了自从到这里来,除了咳嗽以外的第一声响。
“嗷呜———”
没在意旁边牢房里的夹杂着脏话的疑惑声,她竖起耳朵倾听着,倾听着。
呜呜的是风声,囚犯的哀嚎,然后……她就知道刚刚没听错,是狼啸。
真是亲切啊,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帮上忙。特拉罗说什么来着?……钥匙、向下……
不过首先、她得弄开这些镣铐。
“哒哈哈哈哈,真是狼狈啊,小姑娘。”
“咳咳、帮忙。”
还好这这层太冷了,没有电话虫,不然突然出现一只高大的黄色胖鱼人,谁也解释不清。
汤姆拿掉了她的止咬器,把那铁片围成的玩意扯开,然后捏来捏去,用来撬锁。不完全的实体就是麻烦,废了半天劲才把乌诺的手铐弄开,她肺都快顺着气管咳出来了。
“咳、谢谢。”乌诺揉了揉脸颊。该死的地方,止咬器上连块皮子都没有。
“你要不要让希鲁鲁克给你看看?这咳嗽得,跟火箭人的蒸汽机一样。”
“听不懂、不用。”
比起那个,他们琢磨一下怎么把笼子打开比较好。还好这些鬼魂不是以藏故事书里的那种鬼,要不然就麻烦了。虽然不能穿墙或者飘浮,也算是有得必有失吧。
汤姆又开始试着撬门,但是别扭的角度让他粗壮的手臂很难穿过去。魂魄自然也没有对寒冷的体感,真是令人羡慕。
“真的不用?那家伙说自己是医生呢。虽然捣鼓出来的东西,比起治病的药更像是炸药哒哈哈哈!”
“……不…”
炸药?
乌诺和汤姆对视一眼,同时敲了敲被冻得硬邦邦的金属笼,声响清脆。又咳嗽了几声后,她把汤姆送回去,把那个赤脚医生拉了出来。
她对着破娃娃一样碎的男人指了指栏杆的连接点:“乌诺、咳咳、从这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