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种回到了初三的感觉,那种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解决所有事情的疲惫感。
林双晴的世界人来人往,可最终留下来的,只有林双晴一个人。
她和宋知遇依旧保持着联系,但因为不在一个学校,一个班,很多快乐和痛苦无法像从前那样及时分享。
等到可以分享的时候,他们又有很多事情要忙。
因此,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时差。
高二上学期,期末考试之前,林双晴生了一场病,一连请了几天的假,是她从初二到高二这四年里,请的最长的一次假。
只是几天,就像是过了几个世纪,等到她再回到学校后,堆起来的试卷和写不完的作业,让她感觉到了阔别已久的窒息与奔溃。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无力感了。
可再无力,再着急,再奔溃也都是无用的,因为问题从来不会因为慌张而消失,不仅如此,它还会气焰更甚,变本加厉的欺负人。
林双晴压着自己的慌忙,一点一点的写,一点一点的解决问题,一点一点的让自己更加专注,一点一点的圆形水痕打湿了灰白色的纸张。
痛苦到抽搐的感觉,不敢停但又写不动,精神高度紧绷,不敢享受,不敢睡觉,眼泪控制不住地流。
在最疲惫的时候,她累到崩溃想要哭的时候,她常常和自己说,“我不能退后,我不能没有价值,我不能回到过去。”
“我要义无反顾的往前走。”
林双晴压着自己写。
不仅要写,还要高效率高正确率的写。
她太害怕失去了,她太害怕后退了,她太害怕真的回到原点了。
如果回到了原点,如果她的高考失利了,如果她没有成为梦想中的样子,那她这几年的努力算什么?算是个笑话吗?
林双晴一想到自己要再次回到那个被群嘲的环境里,她就觉得自己马上要疯掉了,她真的受够了那样的日子。
被“笨蛋、蠢货、没用的东西......”一切一切的负面称呼淹没的日子,她再也不想要回去了。
林双晴越想,她的脑袋越乱,越乱越想,眼泪和情绪都十分擅长欺负人,站着她的器官不断的作威作福,她彻底罢工了。
林双晴放下手中的笔,双臂盘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就是哭也不敢发出声音,她压抑着自己,控制着自己,与眼泪一次次的交锋着。
“噔噔——”敲桌子的声音打断了林双晴的情绪,她挪了挪脑袋,缓缓的抬起头,一双发红的眸子带着情绪。
她都没来得及让下巴再往上抬些,站在她桌子前的人蹲了下来,她定睛一看,是宋知遇。
宋知遇的脑袋歪了歪,认真的对她说道:“林呦呦,你又背着我偷哭。”
“不是说好了,要哭一起哭。”
林双晴听到宋知遇这话,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直到她实在压不住心中的情绪,她哽咽的声音里带着些气,明明这些气愤不是因为宋知遇,可她还是将情绪转嫁过来了,道:“大家都那么那么的忙。”
“我们又不在一个学校,一个班了。”
“你让我怎么找你一起哭嘛。”
林双晴越说,情绪越发上来了,一向开明礼貌的人,一下子变得无理取闹起来,道:“况且啊,我想哭的时候,你又未必想哭。”
“你要不哭,难不成我给你锤哭吗?”
宋知遇听着林双晴这话,他的目光也愣住了,可当他反应过来后,一个没忍住嗤笑了下,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笑了起来。
宋知遇:“你说的很有道理。”
“不过,不用你捶。”宋知遇说着,他的脸上闪过疲惫与沮丧,不难看出,他在另一个学校也过得不大好,“因为我也很想很想哭。”
上高中,哪有不累的。
解决不完的问题,写不完的试卷,亢奋的对手和未知的前途。
成绩好的同学有成绩好的烦恼,成绩中等的同学有成绩中等的烦恼,成绩差的同学有成绩差的烦恼,不管处于什么样的位置,烦恼总是不断的。
“不过,在附中,我有顾虑。”
“我要维持我所向披靡的形象。”
宋知遇总能在有意无意之间显露出自己的臭屁和骄傲,这一点很戳林双晴,她很吃这一招的。
可以说是一招鲜吃遍天。
说着,宋知遇拿出来他提前准备好的眼药水,也不避开林双晴,就当着她的面,每只眼睛滴了两下,凝眸润了润。
林双晴见宋知遇正大光明的“作弊”,她当即义正严词的指出道:“宋羊羊,你作弊!”
宋知遇不以为然,将眼药水收了起来,双臂打在桌子上,脑袋靠着那,一脸无辜道:“我有吗?”
林双晴刚要去抓,宋知遇就先一步收起来眼药水,她失手了。
于是乎林双晴轻哼了声,道:“算你厉害。”
宋知遇看向林双晴,其实没有眼药水,他也能够哭出来,只不过,得要林双晴等一会儿,毕竟他不是一个演员,没有说哭就哭的能力。
借助眼药水,只是为了让林双晴的情绪不用在等待,立刻就在当下就能够爆发出来。
“还是和之前一样。”宋知遇任凭混着眼药水的泪水划过脸颊,目不转睛的看着林双晴:“哭出声。”
“什么样奇奇怪怪的声音都没关系。”
林双晴红着眼睛回看着宋知遇,她早已习惯在宋知遇面前流眼泪了,但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她还是第一次。“出声会不会有点奇怪?”
林双晴总是习惯流沉默的眼泪,总喜欢将一切困难与困难的附属品掰碎了就着泪水咽下去。
宋知遇坚定不移的看着她,摇了摇脑袋,道:“一点也不奇怪。”
“呜呜呜——”宋知遇说着,他自己双手握着,放在眼睛前的位置,发出来呜咽的声音,做出了哭的模样。
林双晴见宋知遇这样,她又笑了。
确实不奇怪,宋知遇哭的时候,可太可爱了,他那么可爱,就是哭起来,呜咽起来,也是一点也不奇怪的。
宋知遇见林双晴笑了,他手上的动作悬在那,睁开被眼药水淹没的眼睛,试探道:“奇怪吗?”
林双晴摇了摇头,泪水混着笑容,道:“不奇怪。”
于是乎,林双晴一点一点的将呜咽声发出来,不止她在呜咽,宋知遇也在,两个人就这么一起的发出语音词。
“呜呜呜——”
“呜呜呜——”
他们俩一起哭了一会儿,不管怎么说,能够哭出来说明状态还是可以的。
林双晴也不知道他们一起哭了多久,因为在流泪的时候,时间仿佛静止了,悲伤也被慢慢剥离开,心中的苦闷像个被扎破的气球,成了些不起眼的垃圾碎片。
宋知遇突然站了起来,林双晴见状,刚要抬头,却被宋知遇的手按了下,道:“不要抬头。”
宋知遇的意思是,不要仰望他,尽可能的平视他,他需要的平视,不是仰视,不是俯视。
“我脚麻了,缓一下。”
“你继续哭。”
林双晴听到宋知遇这话,她哪还有什么力气继续哭,她笑都来不及。
她真的有理由怀疑,宋知遇是不是故意这样的。
林双晴站起来身,双手抻在桌子上,脚后跟踩在了凳子横杠上,勉强和宋知遇平视道:“这下呢。”
他们俩人四目相对,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宋知遇能够看到她眼底的疲惫和无奈,回答道:“这下可以。”
只要有宋知遇在,林双晴的问题总会不会落单。
宋知遇宽恕她,缓缓道来。“其实你可以暂时停下脚步歇一歇。”
“给自己放个假。”
他们曾有一样的烦恼,所以他在看到她的眼神时,就清晰的知道,她在想什么。
林双晴闪烁着倔强的光芒,坚定道,“不可以。”
宋知遇抬起双手,捧着她的脸问,“为什么?”
林双晴的脸蛋被挤压着,她尽可能清晰的说:“会没价值的。”
“没价值的人。”
“不会被关注,不会被喜欢,不会被爱。”
“也很难幸福。”
宋知遇抹着她脸颊上的泪痕,轻柔的动作有意抚平她心底的伤痕,他一字一句的告诉林双晴,道:“是人,让爱有价值。”
宋知遇能够感受到林双晴的惴惴不安,他也曾有过这样的阶段,起初他也不敢休息,将自己当做永动机,可是后来,他的身体用生病来告诉他,人是需要休息的。
被迫休息之后,宋知遇也很担心自己的成绩,担心自己十分会一落千丈,他的奶奶却告诉他,你吃过的饭,走过的路,熬过的日日夜夜都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迹。
且这些痕迹,不会因为你的一次休息而消失。
适当的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出发。
如今,他也想将这些话告诉林双晴,他想让她明白。
“林双晴,你已经是现在的你了。”
“你有休息的资格、有保存价值的能力。”
“你永远回不到过去,因为你是你。”
林双晴听到这话,没有往常的接受速度,因为这件事情在她的心里埋了很久很久,她眸底的情绪依旧是失落的,她兀自垂着眼睫,道:“不是的。”
“如果——”
“我说如果,如果当初我中考没考上一中。”
“那你还会喜欢我吗?”
其实这个问题在林双晴的心里藏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都忘记了,可时至今日,她再次想来起来。
其实她一直很在意,在意自己是否是因为有价值,才被人喜欢的。
明明她嘴上说着不在意,可是心里在意得要命。
宋知遇笑了笑,“我会。”
“可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
“我都觉得,你一定可以考上一中。”
林双晴的眸子怔了怔,随即抬眸对上宋知遇的目光,追问道:“为什么。”
宋知遇顺手动了动大拇指,摸着她的脸蛋,道:“因为你是林双晴。”
“因为林双晴永不服输。”
“因为林双晴是小太阳。”
林双晴心里挺高兴,眼泪反复地流着,不知道是第几遍泪水了,顺着脸颊滑下去,还没来得及干,她抬手蹭着,补了句。“假装的。”
她是假装的小太阳。
宋知遇坚定地肯定:“那也算太阳。”
林双晴看着宋知遇的眼睛,脑海中全是他的声音,也全是他的身影,一时之间她想起了她之前说过的话,她说,“我对你很失望。”
即便是在梦里说的,但她还是想对宋知遇说一句,“骗你的。”
其实林双晴对宋知遇一点也不失望,因为林双晴知道,宋知遇不会做让她失望的事情。
“宋知遇总会让人满怀希望。”
宋知遇说着,他还不忘记给林双晴支支招,“对了,我有一个三步法。”
“如果下次遇到问题,状态不好时,你可以试一试。”
林双晴听到宋知遇这话,她好奇的接着话道:“是什么?”
宋知遇拉过林双晴的手,在她的掌心画了个太阳,道:“希望。”
随后,他双手合十,放在左耳旁,脸贴着手背,比了个的姿势,道:“睡觉。”
他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抻了抻林双晴的嘴角,笑着道:“微笑。”
林双晴看着宋知遇,任凭他的动作。
宋知遇最后总结道:“康德曾说过:‘三样东西有助于缓解生命的辛劳:希望、睡眠和微笑。’”
“如果你下次感觉到很累的时候。”
“可以试试三步法。”
在掌心画太阳,双手合十贴脸颊,食指拇指抻出一个笑。
这是宋知遇的三步法。
“好!”林双晴的脸上扬起了笑意,露出了许久未见的虎牙,在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这条路上,她还会遇到很多问题,比当下还要难上很多的问题。
可不管怎么,她都不那么害怕了,因为她现在有了一个致胜法宝。
“宋·康德·知遇”的三步法。
林双晴的脑海里突然回闪过她此前在网上看到过的一句话,话是这样说的。“人一生下来就会哭,后来才会笑。”
“所以忧伤是一种本能,而笑是一种能力。”
起初人们遇到问题的时候,总是会出于本能的悲伤、忧郁,以至于觉得自己面临永远不可战胜的浩劫。
可后来,又那么一群人,身上带着乐观、快乐和笑容的智慧基因出现,他们从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将习得快乐能力的方式广而告之。
林双晴真诚地希望,我们都能拥有这种能力,坦然扬起嘴角的能力。
笑容从醒着的林双晴脸上,转移到了睡着的林双晴脸上,脸颊划过的泪无法夺去笑容的灿烂,她缓缓的张开眼睛,看着白色的瓷砖。
她轻声念叨着:“原来——”
“是梦。”
真的是好长一段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