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线绕过祢听颓,钻入檀侵鹤袖中。他按住祢听颓的手,有气无力道:“回去吧。”
他脱力地靠着祢听颓,双臂隐隐发颤地搂抱住他,摸到凸出的肩胛骨,近乎恳求道:“我们回去吧。”
锈锁怨气融在魂线中,魂线镇压黄泉府,黄泉府的鬼力又和怨气抗衡,使魂线能为他所用,相生相克,在他体内和灵魂中成了一个小轮回。
临走时,姜辛传来一道密音。
“杀业累加,终遭反噬。身死魂消,不入轮回。”
檀侵鹤无奈苦笑,在心中数着自己还有多久可活,数了一路,发觉其实不过凡人百年,他扶着门框缓步进屋,略过身后人阴沉的脸色。
回到瑶台,他面色稍虞,不再似之前白得瘆人,约莫因为他的至阴命格,鬼力和怨气适应的相当快,不见针锋相对。又有祢听颓渡过来的灵力温养,虽然收效甚微,但总好过没有。
直到檀侵鹤全然缓过来,祢听颓没收手而是紧紧攥住他的手腕,沉声问:“锈锁呢?你的灵力呢?”
太过坦诚相待就是这样,身体神识中有一点异动都逃不过对方的眼,尤其在祢听颓修为愈高之后,对檀侵鹤的身体了解胜过他自己。
此刻灵力在他体内转过一圈,发现此人出去一趟回来跟之前天壤之别,可以说是一穷二白,和普通人无异。
檀侵鹤反握住他的手,心中庆幸他没探出其他不对劲,温吞道:“我去问了锈锁的解法,师父……”
祢听颓皱眉更甚,“师父?”
檀侵鹤改口道:“姜辛说,以灵力压制着久而久之会适得其反,唯有将其镇压入黄泉府才得善终,但黄泉府会随之动荡,需要人摈弃灵根,改修鬼道镇守黄泉府。”
“姜辛想成仙,他舍不下自己的灵根,作为交换,我答应换他出来。”
祢听颓定定看进他眼底,可惜檀侵鹤扯谎的本领炉火纯青,毫无破绽给他看出。
“这算什么?”他怒极反笑,道:“你要和我两清吗?”
短短一日,从和锈锁缔约到灵力尽失,再到失去一魂、不知有几日能活,檀侵鹤承受的痛苦和悲哀在此时反扑向他这具凡人之身,欺他无力,欺他颓败。
他伸手摩挲祢听颓的脸颊,喉咙发涨。
“昨夜怨气反噬,我看着你饱受折磨,一想到这些都是因为我,我就辗转难安,何况我……”
檀侵鹤失声。
以前总觉负债在身,有口难开,说出来的话也违心,如今总算各不相欠,想宣之于口,又想起命不久矣。
百年时光,在修道人眼中转瞬即逝,闭关几年,渡劫几次,甚至来不及咀嚼其中酸甜。
檀侵鹤想起那年女儿节,他从花市中扯下来收好的布条,流离多年也一直贴身携带,上面笔墨斑驳,内容却烙印在他心中。
祢听颓抬起他的脸,问:“你什么?往后说。”
他循循善诱,檀侵鹤缄默难言。
百年,只百年,凡人缘何如此命薄?欲问天道,欲问地府,只恐有心无力到。
许是知道无论如何都无能为力带来的孤胆,檀侵鹤按着祢听颓的后颈,吻了上去,紊乱急促,不得章法。他将祢听颓按在床上,解他的衣衫,迫切要什么来慰自己惊惧。
祢听颓不徐不急地探进他的衣襟,摸到他心口发凉,掌下心跳几近于无。他怔然,想推开檀侵鹤一探究竟,但檀侵鹤一反常态地固执,及至将他按在被褥间顶住时才如蒙大赦地松了一口气。
他一手捏着祢听颓腿根,一手按着祢听颓的小腹,双目沉沉地巡视过寸寸肌肤,虔诚地沿着喉咙往下亲吻。
祢听颓往上耸了一下,抬手托住他的下巴,一滴泪划过掌心砸在他的腹部,“小鹤?”
檀侵鹤俯身抱住他,恨不能勒进骨头缝去。他不断在祢听颓耳边重复道:“我爱你。”
“我爱你,祢听颓。”
“我不能看着你死。”
“我不能一直欠着你。”
……
他的话终于由衷直白,带着背水一战的孤勇,眼泪是断线的珍珠,砸得祢听颓这张玉盘不断轻响。
尾声潮落,檀侵鹤贴着祢听颓沾满汗和泪的小腹不愿起身,箍着他的腰。
祢听颓问:“此事了了?”
檀侵鹤不说话。
祢听颓抓住他后脑的头发,强迫他抬头看自己,檀侵鹤才道:“你要和我一只孤魂野鬼计较吗?”
祢听颓哑然,眉头一竖,推着他坐起身,“你再说一遍。”
檀侵鹤不敢说,得心应手地垂着眼,擦掉自己脸上的泪痕,有意无意地蹭过面中的小痣。
祢听颓恨道:“你真是一招屡试不爽啊!”
他更恨自己被这一招吃得死死的,任由檀侵鹤又环抱住自己倒下。
檀侵鹤又挨又蹭,能感受到祢听颓身上的热意,让他格外眷恋,埋首问:“我死了你会不会忘了我?”
祢听颓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檀侵鹤又道:“我不想修鬼道。”
他灵根尽毁,什么都修不了,三魂不齐,死了也不入轮回,没有所谓的重逢之时。
“不修就不修吧。”祢听颓摩挲他的头皮,将他的长发捋顺,平静道:“我把灵力分给你,把我的寿命分给你,总之不会让你死的。”
檀侵鹤道:“我不要你的灵力,也不要你们寿命。”
祢听颓问:“那你要什么?除了找死,我都可以答应你。”
灵力没有用的,神仙也束手无策。杀业和怨气腐蚀着他的身体,终有一日是尽头。
檀侵鹤困着他,不让他起身去拿梳子和发绳,执拗地盯着他,思索是否要开口坦白、该怎么说。
但细一想,又觉得说出来没什么用,还会让人怀疑想用自己的命不久矣交换什么,譬如同情怜爱。
他改口道:“我想要你爱我,永远爱我,就算我死了,你也只爱我一个。”
“你不能死,你不能离开我。”祢听颓再三重复,捏着他的脸道:“我答应你,只爱你一个,但你也要答应我……”
檀侵鹤抢先道:“我答应你。”
祢听颓扬眉,“我还没说是什么。”
檀侵鹤道:“不再去见姜辛,不再做这样的事,不再说什么欠不欠的话。”
祢听颓道:“明知故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