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回她碰到婆婆背后烂掉的肉,那块皮黑了,婆婆一样痛到抽气,尽管婆婆说不痛。
她缝的布袜像一条埋在土里的虫,只比小水好一些。她们扯着小水爹的布袜,一言一语地细想咋能缝平。
“婶婶晓得藏线,你为撒子学不会嘞?”
她拿针把线勾开,无奈耷拉唇角,“穿来穿去的看不懂。”
她们说好学会一起缝。
她娘接她回家后,她跟着娘不离,王秀芬也乐意她帮自个儿。
秀芬给她和她身长相近的扫帚,指脚边的竹子,“等等我削竹子,你把削出来的渣子扫一堆,晒晒,明儿能烧火。”
“恩恩!”她抱住扫帚,乖乖点头,“我晓得嘞。”
秀芬露笑意,侧坐地上,“看来小水比娘好用,和她待一个时辰就高兴嘞。”把长长的竹竿拿腿上落下,用镰刀铲平竹节的凸起,咬牙顺下去刮。
她双臂滑下扫帚把,蹲下对娘笑:“小水好~”有些钝的铲声使她垂看竹子上卷起的好几条、或一片绿,像落叶落地,她疑惑夹一丝好奇:“娘,这能作竹篮?”
嫁人莫得多少年,家里男人有活计,妇人不曾有过叫秀芬贴补家用的念头,忽然动手,秀芬觉自个儿有用处。
她的话勾秀芬说起她外婆多么手巧,眉眼带着笑,“等过几年你有大力气,我教会你,你也能帮你爹、你男人贴补嘞。”
她屁股坐地上,脸靠扫帚把,歪头看娘,“我帮爹娘贴补,不要帮男人。”
“夯货。”她娘手臂重重往前推,削平竹节一处,转动竹节,笑瞥她,“嫁人咋能不帮男人,会遭打哦!”
她顿时困扰垂眸,好一番思量,抬眸坚定地说:“我不要嫁人。”
几岁大的娃儿晓得撒子,今儿的念头明儿就变嘞,秀芬不当回事,笑笑继续把镰刀刃卡竹节,向上发力,当即削平。缓和力气才与她搭话:“为撒子不嫁人嘞?”
她依然认真:“我舍不得爹娘,舍不得婆婆,我不要和你们分开,到天上也不分开。”欲哭的音调溢出。
秀芬不晓得她咋突然要成泪人,心软地将玩笑转为真,“莫哭。”理了理她的发辫,“莫得要与你分开啊,咋说怪话?”放下手,瞧她。
她把嬢嬢说的全同娘说嘞,只是说得不易听懂:“婆婆上天,我也是,爹娘准也是,但要好久。”抱紧扫帚,垂眸少一抹晴朗亮色,抽了抽唇瓣,“我要和爹娘一辈子,死嘞到天上也不分开。”
旁的不咋留心听,秀芬只不爽一个:那样的妇人该下地狱!
秀芬稳住腿上竹竿的手放松,前倾的背脊往后,浮现的不爽赶走眼底温柔和顺,略冲道:“莫信嬢嬢蒙骗你,你婆婆莫得福气上天。”
她瞳孔收缩,向着娘一蹭,“不能!婆婆好,要上天!”
秀芬反驳的念头强烈,但想到丈夫,又不好说得太深,把快骑上扫帚的女儿后推了推,“能能。”很快瞥一眼地上,“不是叫你扫,快扫啊。”
她安下心答应,在原处坐着,两手抱扫帚扫地。
日落将至,她娘弄出好多竹条,拾掇到墙边便烧吃食。
她在娘身边烧火,问娘缝针的手法,娘趁热馍的时候在灶门前教她。
在旧布上越缝越别扭,她耷拉脑袋生闷气,侧头嘟囔,“哼哼,我咋不晓得嘞?”脑袋晃晃,贴娘上臂,来回磨。
她满头的毛躁仿佛都说着不高兴,俯视她的娘溢出的笑意温柔,抚了抚她的头发。
“多缝几回就会嘞。”
“几回”是几回她不晓得,但她信娘。
她要练缝补,她娘自然高兴,次日她爹走后,她娘拾掇妥贴,回屋翻箱倒柜地找莫得用处的旧布。
可翻来找去每块布都有用处。秀芬不想糟践了布,思来想去决定去杂物房翻翻。
闭门将近半月的杂物房,门一开涌出一股腐臭的死人味,熏得秀芬作呕。
摆手让她回屋,秀芬一人进杂物房,无暇回想糟心经历,她紧皱眉心,减缓呼吸,走一步踢一下地把地上的被褥踢一边。
脚步随着目光去向木箱,忽然感觉有东西硌脚。死过人的屋子不咋见光,她一时觉灰暗变得发黑,想到妇人莫得血色的脸,忍不住跳脚。
退步见先前踩的那处莫得鬼,定睛细看,像是有一铜圆的物件。走近俯身看,她眼前一亮,赶快拿了起来。
她半蹲下来,仔细瞧捻的一文钱,毫不觉得沾染的腐臭恶心,指腹抹去凝在上面的土。
“积德嘞,好福气。”
本想回屋把钱收起来,刚刚转身,又转了回去。她在一箱子杂物中好不容易翻到一小块缺边缺角包浆了似的旧布。
小又缝一日都缝不好,渐渐生出不想缝的念头。女儿在她眼前唉声叹气,她在一旁削竹子,见了女儿多费心学,不忍累坏,便劝女儿歇下。
小又面对娘温柔到冒泡泡的神情,好似莫得骨头靠娘。
“得。你到时要教会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