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声看去，扫到身边的男人，她才醒了一些，紧忙撑起身子，到床尾绕下床，对床边的女儿低声说：“你爹睡嘞，莫吵。”

小又还想叫娘，可才溢出一个调子，便遭捂住了嘴。

“听话。”她声音很小，听上去很重。

她匆匆给女儿穿上棉衣，想自个儿套一件衣裳便出去。小又又吐出声，她将将捂住小又的嘴，小又急急地伸手指桌上。

“要穿……”

灶房里烧起暖烘烘的火，小又在灶门里散开的火光前抻自个儿绣了黄花的衣袖，看堆着黄花的下摆，憨笑着。

她坐小凳上给小又编发辫，许是因扯到头发，小又往后坐到她腿上，哼唧了一声。

她揉了揉小又的头皮，将小又的头发分成三股的头发交错，手指动作着，余光瞥小又，“以后你醒嘞，你爹还睡着，记着莫要言语，不然吵醒你爹，他会恼的。”小又似乎看了她一眼，随后扯了扯衣裳。她担心小又没听进去，想一想，抬眼接着说说：“上回你爹恼火，好吓人，你忘了？”

好像脑壳壳里钻进了撒子，小又目光一滞，猛然摇头，“好吓人！”

见此有效，她微不可见地勾勾嘴角，垂眸编着发辫，“是嘞，那样吓人，你更不能让他不高兴嘞。”

小又点点头，连连应声，“恩！不能不高兴！”

小又听话就好说嘞，她笑着松开编好的小又的发辫，拍拍小又的腰，“那条辫。”

过年，难得有正经由头不做活，不必起早贪黑。而外头乱响的烟花爆竹，这些日子偏偏与他作对。

许正汉这几日连着被吵醒，惹得他头极不爽。他有火，一时挑不出老婆娃儿的错，不晓得咋发，最后在吃食上不痛快。

“男人莫得动筷，莫得赚钱的先吃嘞，女子真是好命。”

他话语间藏着气，很重，饱含不满，就连小又也听出奇怪。

只是小又不解，正蒙着嘞，秀芬忙着给他夹菜，“你这几年受累嘞，我给你夹，你歇歇。”

秀芬眼底莫得察觉的讨好，还有在孙家的奴才脸上见过的卑微，无形间取悦了沉着嘴角的男人，他哼了一声，默许夹菜。

昨儿顾着喝闷酒，莫得管小又，叫自个儿不高兴，眼下看小又一块块夹肉吃，他不满地撇眼，“少吃，吃多嘞嫁不出去。”

小又和工头儿子的婚事了了，他不提给小又找个更好的男人，好歹有些钱给彩礼。

想日后得钱的日子，他不自觉翘起嘴角。

她多想却莫得那么美。

生怕女儿说那些混话，秀芬不顾女儿的反应，把昨夜剩的兔子端到他近处，弯着的眉、眼神，皆有些谄媚，卑微到骨子里地低下腰，“肉还有嘞！咱讨一好彩头，你多吃些兔肉，今年做活趁手，找你的人多嘞，赚的钱好几年使不完。”

他用鼻孔看人似的垂眸，得意得好像自个儿是最有本事的男人，起了筷子，“我几时做活不趁手？还用讨？哼。”

她附和着，坐回去，笑脸转眼变得严肃，“多吃些汤圆，肉留给你爹。”

小又的话被挡回去本就憋着气，眼下撇着嘴，低头把碗里的菜吃进去嚼。

昨夜吃肉吃多嘞，小又不由由着性子，吃完便想再夹。

留意到小又不听话，她急着露笑脸，挡了小又的筷子，给小又添了几颗汤圆，“乖乖，一年难得吃两回，芝麻好甜嘞，多吃些。”

瞧着汤圆和肉，要吃哪个，这小又真要多琢磨。被她引着看汤圆，见汤圆破口露出的馅，混着芝麻的甜香，小又渐渐凑近，拿汤匙舀起来，小嘴贴着碗，吸溜。

小娃儿晃着腿，踌躇的心思全然不见，笑眯眯地吃啊吃。

娘像是也跟自个儿高兴，小又笑得更甜。

新的一年还要托工头带他做活，他在家不得趣，吃完歇片刻，便去工头家拜年。

秀芬单吃汤圆，待他走后，她手里的筷子跳过菜盘的肉，夹些菜喂给小又。

小又张嘴吃着，她拿着筷子的手靠在桌边，柔声劝道：“肉吃几口就够嘞，你爹赚钱多不容易呀，你要紧着你爹，不能多吃，晓得吗？”

菜里有肉的油香，小又吃得有些愉悦，可听到她的话，上扬的眉垮了下去。嘴不得空说，急着咽，咳了一声。

她起身给娃儿拍背，小又眼里泛起一丝红，眼神叫人怜，扁着嘴说：“我吃不多呀，昨儿爹都让我吃嘞。”眼巴巴瞧桌上的剩菜，有着极浓的不舍，咽了咽口水。

“叫你吃你也不能吃啊。”她拉过木凳坐到小又身边，眉头紧着，颇有吓人的意味，语气略重地说：“昨儿你爹高兴，莫得管你，先前他不是说嘞，叫你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