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哭,哼哼唧唧地想说不吃却说不出来,张嘴呜咽,汤圆到嘴边,流出的芝麻进到嘴里。好甜。
不想吃……可是好甜……
秀芬不晓得乖乖咋想,只看见一张皱起的小脸,眼里红红的,眼神委委屈屈地,小嘴嚼啊嚼。要哭似的,咽下去又张嘴。
讨喜得紧。
喂完剩下的那颗,秀分捏起袖子,给她擦了擦嘴,“去吧,咽下去再躺下。”
她似乎还在嚼着,钝钝地点点头。秀芬将将让开,她像小鸭子似的走啊走。
秀芬把碗放到桌上,不自觉朝里头瞧。
许是困得迷糊,小又在床边趴下,一点点往上爬,一条腿跟着身子抬了上去,溜溜一滚,到床里,被子莫得盖,抱着小娃娃便睡嘞。
秀芬心里好像咬开的汤圆,塌了一块,冒着热乎的甜。
许正汉抬眼看到老婆笑着,顺着目光瞥过去,映油灯暖光的眼眸平淡,不满地哼了一声,“不吃还叫人喂,全是惯的。”
安心的思绪逐渐散开,秀芬被声音拉回面前,低眉顺眼地说:“是我错。”嘴巴抿了抿,缓缓说:“小又,是困急嘞,往日不会这样。”
他白了她一眼,泛着油光的嘴张开,大口吃肉。
喝好吃好,他困意上来,躺床上歇着。
秀芬端着食具出去洗,外头下着零星的雪。
她看不清雪,可能感到落到手上的凉。
刹那间,她停下前行的步伐,沉静的眸仰望点缀白点的天,眼前的景象好像回到许多年前的夜,落下的雪埋到她的小腿,她的脚深深陷着,拔也拔不出来。
后来,娘抱起了她,用她陌生的调子说着她记不清的话。
雪落在她渐渐发凉的脸上,回忆中的面庞却暖心了心底,她启唇间,唇齿仿佛泛着细微的暖意,吐息带着舒缓的热,“多下些雪吧,娃儿中意。”
晓得大雪罕见,但也盼着,能下一场。
分不清是娃儿中意,还是不晓得故乡在何处的她,盼一场相似的雪。
夜空中的星,在她不晓得的时候,成了她眼里温暖的光亮。
月光与烟花呼应,偶尔增添的明亮让她很快洗完食具。
她感受不到雪飘落手上的冷,回去时从月色中瞧见散碎的白。她很快进屋,轻轻地关上门。
在床前看到爆竹声响,男人皱了皱眉。
晓得他莫得睡,她才敢有些动静,哈气之后搓了搓手,等身上的冷气散了才上床。
跪在床上脱下保暖的几件衣裳,只剩一条裹胸的布缠着。她慢慢钻进他的被窝,钻出来,对上他俯视的目光,带着微弱的喘息,小心翼翼地说:“我伺候你吧……”
他早看不出她眉眼间少女的羞涩,好像摆弄自个儿的衣裳,随意扯着挨着。外头的雪在地上化水,屋里的人在床上也被留下印子。
爆竹骤响,盖过秀芬咬牙克制的低吟,迷离的眼前仿佛看见一层层白雪,她将雪水含进嘴里,咽了进去。
浑浊的双眸看到身上人下去,她吃力缓缓撑起身子,为他盖被,再躺在他身边。
她眼里像是含着泪,湿润的眼光看身边的男人,手慢慢缠住他的手,伴随忍不下的喘息,问道:“还巴适?”
多年相伴,早已不晓得有莫得过耳红面赤的触动,但多年相伴的熟悉,似乎还一点一点抓着他的痒,温热的气息抚过他的耳,惹得他想将心里的燥热吞没,可太多回,有些撑不住。
“这……这些年女人都不会当,莫得用处!”想要却撑不住,这叫他恼火,而无处释放的火,哪里来,哪里去。
早晓得他遭外头的勾走了心思,秀芬心里一沉,当他真觉着她不妥。
她眼里渐渐有些酸涩,可顾不得心痛,惦记酣睡的女儿,像千斤重的唇角硬生生扯了起来,卑微看着枕边人的轮廓,压抑的哽咽被急促勒紧,“我错,我错,下回你说我咋当女人我咋当,我想法子学。”喘息着将身子贴近他,“明儿还要带小又讨喜,不高兴该歇不好嘞,你莫不高兴。”
听老婆小心翼翼、软声软气的讨好,他不自觉感到舒心,像是自个儿也当了主子。这般想想,黑夜中,他扬着嘴角,
他一声不吭,秀芬不晓得他是不是还气着,可为了小又,还是冒着胆子,弱声同他说:“今年大家的日子该好过嘞,明儿说不准能多讨些回来,只是小又闹人,要你受累嘞。”
秀芬说的与他想的大差不差,赶着去年的好,今年大家伙儿都有好日子,那些富贵人家说不准一高兴,愿多给些钱。
想着讨喜,他眼里只有高兴。小又还要求着他,能闹撒子?他不在意她乱操的心,不屑地开口,“哼!老子说话就叫她乖乖讨钱,她还能累到老子?太给她脸嘞。”
他不说话也比眼下让她容易开口。他看不见的眼珠子转了转,秀芬能想到的仍是顺着他,说:“是,小又最听爹的,你叫她讨喜,她咋会不应?”看不清神情,只能从得意的音听出他莫得不高兴,她才稳下语气,试着说:“可小娃儿性子也不是说得准的,我不愿你费心思受累。……前几日我瞧见外头有卖糖糕的,要是明儿她不安生,你要不买一块糖糕?省得耽搁时辰,也能多讨几个钱。”
他听着越发不对,眼珠子朝里看枕边人。
看不清她撒子神情,琢磨她的话,觉着她是为娃儿要糖糕,可不是莫得道理,前些年也是那样做,不是赔本买卖。
自觉不能顺了女子的心思,他朝外侧过身,背对她,沉着声说:“睡觉。”
“砰!”一声烟花炸开,随之听到接连作响,不似先前增添扣人心弦的情趣。
扰人睡觉!许正汉暗骂一声娘,扯过被子蒙到头上。
她背后骤然进风,却也顾不得冷,转身靠近小又,轻轻盖住小又的耳朵,和小又盖一床被子,慢慢地,合上了眼。
外头的烟花依旧洒满藏蓝的天,红绿的烟花如雨落下,伴着洁白的雪,由上而下。
掉落的烟花照亮被赶到暗处的乞丐,随后如几个乞丐的身影那般消失不见。
艳红的灯笼里摇曳的烛光融靠近的雪,灯笼下的人们瞧着热闹,望梨花飞浪。
年少的女子笑容灿烂,白皙的手接着飞落的雪,又被一声“烟花!”吸引,披着鹅黄斗篷,迎着风雪跑了过去。
深夜寂静,白雪飞舞,落了屋顶落屋檐,又像柳絮飘下。
暗处的乞丐有走有爬,压过在街上各处红色的纸屑,到街边的屋檐下蜷缩。朝外露出的脚上的草鞋渐渐落了白,飘洒的雪淹没或急或慢的足迹,夜晚的躁动。
躲藏的几个乞丐在冒边的檐下瑟瑟发抖,避着避不开的雪。
直至天蒙蒙亮,随处可见绒绒的雪白。
融了雪的灯笼,上头又挂一层白,在灯笼上压出坑,好似云遮了日头。
红日渐渐升空,各处营生的门前的乞丐一个接一个被赶,伙计挂上爆竹点燃。
爆竹声从头响到尾,将不安的乞丐们推进近处的墙缝间。
许家迷糊睡着的娃儿,在床里缩着,被到吵人的动静拉出陌生的梦,委屈地哼着,从被子里探出乱糟糟的头。
短浅的眼睫微微眨,渐渐露出泛着泪花的眼珠,两眼懵懵地朝一处转,瞧见朝着自个的娘,贴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