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的半月头梳得顺,微微可见颈后顺下去的发辫不像他们毛躁,看上去体面,也不像做体力活。
丁父端详着男子。
男子不等问便说:“我叫赵三千。是北街春梧堂的教书先生。听说你家娃儿学过书,因外头的事断嘞。眼下日子渐好,有莫得念头学书?学书为国也为己,你家娃儿要是有接着学书的念头,还不算耽搁。”
是嘞,读书人才有这假体面。
丁父认同自个儿儿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似有疑惑,在他开口言语前问道:“我咋不晓得北街有一个叫‘春梧堂’的学堂?”
“去年尾新办的。”他一如先前正色,稍微垂眸与丁父说:“我的学堂不要钱,只需备娃儿使的笔墨纸砚就得,”
“有买那些的钱够买二两肉嘞。不去。”
丁父拒绝地干脆,但赵三千瞥不远处的少男眼珠子瞧这边,似乎瞧得紧。
“娃儿的事要看娃儿的心思,”他移眸看丁风,“既到娶妻的年岁,应当作得自个儿的主嘞。”
丁风晓得爹准要驳赵先生的话,马上说着上前到爹身边,“先生有理啊!”装作看不见爹不满,对先生说:“我都要娶老婆嘞,该为自个儿打算。我想学书!”
“学那个有撒子用处?镇里二十几年莫得出过一个秀才,还不如娶了老婆,再去戏园子当伙计!”
眼下祥云园生意正红火,丁风莫得他爹的一身旧病,腿脚也麻利,到那里准能讨来活计,不比学书有钱图!
赵三千去过的人家几乎都如丁家父子,只为前程,与赵三千所求大相径庭。
赵三千也曾介怀他们动机不纯,不是为国分忧之人。
屡次遭拒后,他同友人吃酒,方有所悟。
有道:“论迹不论心”,但何人说得准,有无可能因“迹”而生“心”?
即便目的不纯,只要有学书的念头,他时刻尽心教导,未可知不能为国上心。
天都不是黑白两色,他自求不得这世道非黑即白。
丁家父子皆为图财,可生的心思不同,他便顺那私心,说道:“科举已耽搁一年有余,如今皇帝已归,国正是用人之际,今年必会举行科举考试。三年前便下令改旧试,我看你子脑壳算得灵光,应当适于新试,要是考过,说不准能得秀才的名。童试三月应会如期,你家娃儿既然有念头,何不一试?”
他学了二十几年的书,深知新法子与从前的八股文不同,更为繁琐,却也更适于当下。
至于丁家的娃儿对此是否适应,他有些猜测,可不知少男的活分心思是否只在此处。
“秀才?”丁父觉着可笑,眼神飘着打量这读书人,“你都不是秀才,说撒子旁人能得秀才的名?蒙骗到我头上嘞!”手往外扫了扫,就要赶人,“走走走,莫耽搁我家办喜事!”
“爹!”丁风刻意压着嗓子,好像避人似的拦下爹赶人的手,拉着爹往后退,随后低声说:“我听说这人去考三回:一回因娘病重莫得考成;一回交上文章,但莫得回响;最后一回,他老婆生娃儿,被叫回来的。”
不等儿子说完,丁父不屑道:“那还不是撒子都莫得?要是这便说脑壳灵,你不去学堂,过些日子去考试,考三回也说你倒了三回霉,不是你夯。”
“爹,你听我说啊!”晓得爹不能轻易答应,丁风为了再清闲几年,早打听对自个儿有利的传闻。偷看一眼不晓得几时被小又拽衣袖的赵先生,他面不红心不怯地,在爹耳边低声说:“一个老秀才看过他的文章,说他要是考成,准是状元!”见爹的眼神有些迟疑,他紧接着说:“二三十年前的老秀才的话准可信,他说准是状元,赵先生的文章准比他好,哪怕不能全信,信一点,至少是一秀才。”爹看向他,他面不改色地说:“不如我同他学一学,今年要是不得,明年再考,到时还混不来一个秀才,再找活也不耽搁。要是成嘞,能得一稳妥的营生,不算亏。”
年前等到今日,就等赵先生来,今儿必要说服爹。
他爹正当壮年,多当两年劳力,叫他磨两年的闲,权当为日后攒孝心嘞。
伯父和哥哥说悄悄话,小又想自个儿问一问教书的这个伯父,莫得不妥啊。
她在伯父瞧丁伯父和哥哥时,松开小水的手,转而拉这个伯父的袖子,眼巴巴地看几时能插上话。
男子许是察觉,很快低头,看衣袖被拉扯小姑娘。
她马上凑了凑,“你呀你”地琢磨着说:“娘说,娘说男娃儿才能学书,我为撒子不能学啊?我也想晓得板板上的字。”
都是些稚子疑惑,赵三千看他们父子还说着,才有耐性回她:“男女各有各的活,男儿识字学书,保家卫国;女儿在家做家事、烧吃食,等男人回家吃顿热食,两不耽搁。”
屋里的妇女们原本只是在窗前透过模糊的窗纸瞧着男人们,看许家的女娃儿跑去拉那人的手,有些女子远观的神情,悄然有一丝好奇。
“这娃儿不和小叶他们耍,拉着小水就去嘞。”春芳看一眼相隔一人的秀芬,“嫂嫂晓得做撒子吗?”